黄昏将至。那轮刚刚诞生不久的“人造太阳”——或者说,被撕裂天幕后的真实落日,正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光线变成了血红色。巨像投下的阴影,被夕阳拉得极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覆盖了半个废墟广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阴影意味着死亡。它意味着蚀气浓度超标,意味着那些畏光的变异生物会从角落里钻出来,拖走落单的行路人。但今天,阴影意味着安全。因为这尊名为“猩红天幕”的巨像,虽然已经冷却凝固,但它体内残留的庞大磁欧石能量场,依然像是一个无形的斥力护盾。它散发出的微波频率排斥着周围游荡的低级变异兽,它表面的高温也稀释了空气中残留的毒素。对于刚刚失去家园、失去教会庇护、在废墟中流浪了数日的幸存者来说,这块巨大的阴影区,就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但是,天堂的门票是有限的。“滚开!这块地是我先看见的!”一声粗暴的怒吼,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广场上原本压抑的宁静。在巨像左脚的一根已经完全石化的触须旁边,两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正在推搡。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破了好几个洞的工装,手里抓着把沉重的大号扳手;另一个裹着看不出颜色的防辐射斗篷,手里挥舞着半截带尖的生锈钢筋。他们争夺的目标,仅仅是巨像脚趾缝隙里的一块凹地。那块地大约只有两平米,但那里背风,地面平整,而且靠着巨像的岩石表皮,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在即将到来的寒夜里,这块地能救命。“你先看见有个屁用!”工装男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眼神凶狠得像只饿狼,“老子先把铺盖卷扔进去的!按照拾荒规矩,落地为安!不想死就给老子滚远点!”“去你妈的拾荒规矩!”斗篷男红着眼,他在永夜里饿了三天,现在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现在世道变了!教会没了,法律也没了!谁拳头硬谁有理!”“呼——”钢筋呼啸着砸下,带着破风声。工装男侧身躲过,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那是长期在底层斗殴练出来的本能。他反手一挥,那把几十斤重的扳手狠狠地敲在对方的肩膀上。“咔嚓。”清晰的骨裂声。斗篷男惨叫一声,手里的钢筋掉了,捂着肩膀跪倒在地。但工装男并没有停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举起扳手,准备对着对方的后脑勺再补一下。周围的人群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冷漠的空圈。这就是末世的常态。没有人上前劝架。大家只是麻木地看着,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残忍——死一个少一张嘴,空出来的地盘说不定自己还能分一杯羹。有人甚至还在低声下注,赌谁会先死。鲜血飞溅出来,洒在了巨像那暗红色的玄武岩表皮上。就在这时。“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那温热的鲜血触碰到冰冷石壁的那一瞬间,那尊沉默的巨像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机器的警报。那更像是一种……厌恶的叹息。紧接着,那个占据了上风、正准备给对手脑袋开瓢的工装男,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推力,像是空气炮一样撞在他的胸口。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莫名其妙地向后摔去,重重地磕在一块碎石上,手里的扳手飞出老远,砸在一块铁板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人群一片哗然。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停下。”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也穿透了人们心中的恐惧。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满头银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灰色长袍的老妇人,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当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是玛莎。前永夜教会的一名底层修女。她没有权势,不是主教,也不是祭司。她没有异能,甚至连眼睛都因为白内障而快瞎了。但她在贫民窟里接生过上千个孩子,替几百个无人认领的死人擦过身子。在这个烂透了的城市里,她的脸,比任何通行证都管用。玛莎走到那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中间。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斥责他们。她只是转身,面对着那尊被鲜血弄脏的巨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手帕,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一点点、极其认真地擦去石壁上的血迹。“脏了。”玛莎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他在天上把自己烧成了灰,把自己变成了石头,才给你们换来这块干净地方。”老修女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虽然视线模糊,但每个人都感觉被她看穿了心底的肮脏。,!“你们就用同类的血,来祭奠他?”“这里是碑,不是屠宰场。”工装男捂着流血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他在这一带横行惯了,下意识地就要骂骂咧咧。“老太婆,少管闲事!这石头又不是你家的……”“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不是玛莎打的。是一个站在旁边的、断了一条左臂、穿着破旧动力甲的前守夜人打的。“闭嘴。”守夜人只有一只手,但这只手依然有力。他冷冷地看着工装男,眼神里满是杀气。“要是没有这块石头挡着,你早就在上面的光里烧成灰了。或者被织雾者拖进洞里当肥料了。”工装男愣住了。他看了看周围。原本冷漠的人群,此刻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戏,而是一种被触犯了底线的愤怒。这尊巨像,在短短几天内,已经不再是一块石头。它是他们的神。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在神的脚下动刀子,这是亵渎。“那……那怎么办?”斗篷男捂着断了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气势也弱了下来。“总得有个规矩吧?这么多人,地就这么大。我不抢,别人也会抢。”“规矩?”玛莎修女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长长的、早已磨得锃亮的大铁钉。那是她当年用来钉棺材的工具。在那个死亡如风常伴吾身的年代,这是她最趁手的法器。她转过身,面对着巨像那坚硬无比的玄武岩基座。她举起铁钉,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岩石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滋——滋——”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火星溅起。岩石很硬,但老人的手很稳。“第一条。”玛莎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血不沾碑。”“要想打架,滚出去打。死在大街上没人管,烂在沟里也没人埋。但在这块石头的阴影里,在‘烬火之地’的范围内,谁敢动刀子,所有人共诛之。”人群沉默了。只有晚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几秒钟后,那个断臂守夜人走上前。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匕首,倒转刀柄,用刀尖在玛莎刻下的痕迹旁边,加了一道。“第二条。”守夜人看着那两个抢地盘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拿着武器、却依然一脸惶恐的青壮年。“强不凌弱。”“这里不是斗兽场。老人、孩子、伤员,睡内圈,靠着石头暖和。能打的、有手有脚的,睡外圈,负责放哨。”他顿了顿,把匕首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谁要是想抢孩子的地盘,先问问我的刀。”工装男和斗篷男对视了一眼,脸涨得通红。他们在众人的注视下,羞愧地低下了头,默默地捡起自己的东西,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围,也就是最冷、最危险的地方。“还有吗?”玛莎问道。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她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哭,声音细弱得像只小猫。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得出血。“那个……能不能加一条?”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食物残渣——那是某个帮派吃剩的罐头盒,里面还沾着点油星。“食不独吞……也不要浪费。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多少吃的了。”玛莎点了点头。她在岩石上刻下了第三道痕迹。“第三条。”“同生共死。”这就够了。不需要复杂的法律条文,不需要繁琐的司法程序,也不需要高深的哲学辩论。在末世,生存的法则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几句话。因为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玛莎退后一步,看着那三道简陋、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在夕阳的余晖下,这三道痕迹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神圣。她突然跪了下来。不是那种教会式的五体投地,不是那种对神灵的卑微乞讨。而是单膝跪地,把满是皱纹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我们给你丢人了。”老修女低声说道,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忏悔,又像是在对一个晚辈道歉。“我们还是群野兽。为了口吃的就能咬断同类的喉咙。”“但我们在学……学着怎么做人。给我们点时间。”随着她的动作,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跪下,或者鞠躬。那两个打架的男人,也扔掉了手里的武器,面对着巨像,深深地低下了头。这不是宗教仪式。这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野草,在暴风雨中结成的契约。见证者,是这尊沉默的碑。人群的后方,废墟的深重阴影里。墟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他穿着那件厚重的防辐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只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子义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完整地看完了这一幕。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块微微发烫的怀表。怀表里的精密齿轮正在疯狂转动,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句誓言,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心跳的频率。“呵。”墟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沙哑。“老太婆,当了一辈子神棍,最后这几句倒是像句人话。”他没有走上前。尽管他怀里揣着烬生留下的“钥匙”,尽管他知道巨像内部庞大的数据库足以让这群人瞬间建立起一个拥有恒温系统、净水循环的高科技城邦。但现在不是时候。文明不是靠施舍来的。如果现在就把高科技塞给这群刚刚学会排队、刚刚学会不杀人的“野兽”,他们只会用激光枪互相射击,用核电池去炸鱼,而不是去建设家园。过早的科技赐予,是毁灭的催化剂。“让他们自己磨。”墟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在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学生说。“秩序这东西,得从泥地里长出来,带着血和土腥味,才扎实。”此时,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在人群散开、开始按照新规矩——老人孩子进内圈、青壮年去外圈——重新分配地盘的时候。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好奇地凑到了巨像的一道缝隙前。那里有一小撮干枯的菌丝残留,像是巨像的一块伤疤。而在那伤疤的中间,长着一颗小小的、半透明的菌菇。它看起来并不像地球上的生物。它的伞盖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青色,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金色纹路,像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工艺品。小女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个菌菇。“啵。”菌菇像是受惊的水母一样,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它亮了。那不是反射的阳光。那是生物荧光。一种柔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淡绿色光芒,从菌菇的内部透了出来。光芒虽然微弱,大概只有一只萤火虫那么亮,但在黄昏的阴影里,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却显得格外显眼,格外温暖。“妈妈!你看!灯!”小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周围的人围了过来。对于习惯了刺眼的霓虹灯、惨白的探照灯和血红的警报灯的地下城居民来说,这种自然的、柔和的、有生命的光,简直就是奇迹。“这……这是辐射变异吗?有毒吗?”有人担忧地问,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墟在远处眯起了眼睛。电子义眼迅速扫描。【目标:共生型真菌体(变异种)。】【状态:良性变异。】【特性:吸收岩石热能,转化为光能。无毒。】“那是……夜灯。”墟低声说道。这是织雾者基因库里的一种伴生真菌。在旧时代,它们负责给母巢照明。而现在,它们适应了新的宿主——这尊发热的巨像。它们吸收巨像散发的余热,然后在夜里发光。这是生态的温柔。一个胆子大的拾荒者,试探着把手靠近了那团光。“不烫……而且,挺暖和。”他把冻僵的手指放在菌菇上方,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热流。那点热量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暖炉。“神迹……这是神赐给我们的火种!”“他在天上看着我们!他知道我们怕黑!”有人开始激动地喊道,甚至想要去采摘那朵花。玛莎修女走了过来。她看着那株发光的菌菇,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别瞎喊。”老修女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制止了那个想摘花的人。“这不是神迹。这是这块石头……怕孩子们晚上做噩梦。”她指挥几个年轻人,从废墟里找来了几块透明的玻璃片(那是从防毒面具上拆下来的镜片),小心翼翼地把这株菌菇罩了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防风灯罩。夜幕彻底降临了。其他的篝火因为燃料不足而忽明忽暗,但这盏小小的“生物灯”,却依然稳定地亮着。它成了广场上最温暖的光源。孩子们本能地围坐在菌菇灯旁,就像以前围着篝火一样。光照在他们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了恐惧,只有好奇。“它会长大吗?”小女孩问。“会吧。”母亲抱着她,眼神温柔,“只要我们守着它,它就会长大。”夜深了。根据新立的规矩,那个断臂的守夜人,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岗。他抱着那把卷刃的链锯剑,靠坐在巨像的脚边,守着那盏菌菇灯,也守着身后熟睡的人群。风有点大。吹过巨像那些石化的触须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吹奏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守夜人有些睡不着。他的断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撕裂的天空,那里现在是一片深邃的黑,点缀着几颗陌生的、闪烁的星星。他突然想哼点什么。来对抗这漫长而寒冷的黑夜。不是教会的赞美诗,那些歌词太假了,充满了赎罪和恐惧。也不是反抗军的战歌,那些调子太硬了,充满了血腥和仇恨。他哼起了一首小时候,奶奶还在世时教给他的童谣。那是在永夜降临之前,流传在地面的歌。是关于真正的月亮和花朵的歌。“睡吧,睡吧,亲爱的宝贝。”“月亮在云端,看着你入睡。”“明天太阳起,花儿开满地……”他的嗓音很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调子也跑得没边。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在这尊沉默的巨像下,这歌声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慢慢地。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是那个还没睡着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跟着哼。然后是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轻声和着。然后是那个被打断了肩膀的工装男,在疼痛中低声呻吟着旋律。越来越多的人,在睡梦中,或者在半梦半醒间,跟着哼了起来。声音很轻,很乱,甚至有些凄凉。但在那凄凉的底色下,有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悄拔节。墟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听着这首走调的大合唱。他那只一直紧绷着的机械手,慢慢松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原本准备自己留着备用的、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核电池。他没有走过去惊动人群。他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宁静。他只是看准了方向,手指轻轻一弹。“嗖。”微不可察的破空声。电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守夜人的脚边。对于一个能源匮乏的营地来说,这一块高能电池,足够让那盏菌菇灯(如果它需要辅助热源的话)或者守夜人的取暖器,多撑一个月。守夜人警觉地抬起头,捡起电池,惊讶地看向黑暗。但那里只有一片漆黑的废墟,和被风吹动的破布。“谁?”守夜人低声问道。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那首童谣的回响。墟已经转身离开了。他裹紧了风衣,背对着那片温暖的光晕,走向了更深的黑暗。他不需要光。因为他知道,火种已经点燃了。在那个名为“黎明碑”的石头下。在那些像野草一样顽强的人心里。文明的重启,已经开始了。:()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