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拉姆二周目其十九
尤利安总是受伤。
从小他就是个瘦弱的孩子,大人们夸赞他的敏锐,从来也不忘补充一句可惜,可惜他不够强壮,可惜他太慢,太脆弱,跟不上其他人的步伐,即使很多年后他已经在米兰证明了自己,但他依然挣扎在伤病之间。
唯一幸运的是都是小伤,虽然频繁地进出米兰实验室,但尤利安还是活蹦乱跳,没有嘎吱一声倒在球场上被抬下场,没有骨折、骨裂或者韧带半月板出现问题,他最常见的问题是肌肉疲劳,然后每次都幸运地提前发现了,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肌肉疲劳,”沃尔法特点头,“除此之外很健康。”
全德国都为了本土世界杯准备起来,拜仁队医沃尔法特医生受邀为国家队球员们统一检查身体,情况不太妙,前锋们都是当牛一样使的,天天被对手的后卫们拳打脚踢;后卫们也是不用说的,后卫都是球场打架主力,不会自由搏击万万不行;中场也不大妙,巴拉克和尤利安是重中之重,身体状况让克林斯曼看了叹气。
尤利安的隐伤在预料之中,今年整个米兰都运背,但凡能走的球员都被安切洛蒂薅起来,直到再次躺板板,尤利安打完意大利杯决赛马不停蹄进了国家队,世界杯年俱乐部也没绑着球员们留下来参加赛季总结庆典,欧冠半决赛米兰遇上了巴塞罗那,然后被莫名其妙的判罚害得出局,大家没来得及抑郁伤心,电话门轰炸意甲,一时间所有关于裁判的话题都让人噤若寒蝉,赛季末庆祝一个意大利杯冠军也有些不是滋味,最后一个月俱乐部笼罩在古怪的氛围里。
传说中的调查没落在尤利安的身上,但是米兰确实有许多人被检察院传召,包括米兰副主席加利亚尼和主教练安切洛蒂,因为检察院怀疑米兰也牵涉其中。
尤利安立刻决定留在米兰,他先通知了拜仁,首先米兰风雨飘摇,我想留下来帮忙,其次拜仁没有位置,我回家也没有发展的机会,赫内斯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自家教练马加特确实不会给尤利安出场时间,留在米兰对尤利安更好,于是答应了尤利安延长租借申请的要求——唉,只是延长申请又不是正式转会,我们尤利安还是爱着拜仁啊,只是拜仁对不住他,偌大一个仁宫,竟然找不出一个位置给自家仁!
不过等到电话门进一步爆炸,居然连米兰都牵涉进去之后,拜仁立刻火烧眉毛,他们怎么就这么把尤利安放进火坑里吃苦了呢?!下赛季米兰没准都要降级了,刚补签的一年合同,万一米兰死活不放人要尤利安一起去意乙怎么办,他们家的尤利安太天真了,居然就这么被绑定了,跳船,必须跳船!
但尤利安死活不跳船,就算米兰这艘船眼看着就要沉了,他也要一起被淹没。
尤利安在国家队和拉姆的冷淡正是因为如此,他告诉朋友们自己会继续留在米兰时,电话门舆论还没牵扯到米兰,拉姆客观地分析米兰比拜仁更适合尤利安,现在米兰摇摇欲坠,尤利安还抱着对方死活不撒手,一想到尤利安要去踢意乙,施魏因施泰格就两眼一黑,但他好说歹说也没让尤利安改变心意,他求助拉姆,拉姆难得冷脸以对尤利安这个蠢货,在国家队里也冷冰冰地和尤利安保持距离。
“那你就骂我一辈子蠢货好了,我不走,我说好了,我要留在米兰。”
拉姆于是被朋友气得想骂人。
尤利安倔得像头牛,为了米兰和德拜全世界对抗,国家队里他也硬气,继续和弗林斯形影不离,原本他都要准备搬去和拉姆继续当舍友了。
拉姆继续和尤利安冷战,但每天下午都会来理疗室等尤利安按摩完。
和尤利安一起每天理疗放松肌肉的人是巴拉克,两位国家队中场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弗林斯常常陪巴拉克来,路过门口时都习惯拉姆和尤利安奇怪的冷战了。
“幼儿园小孩吵架。”弗林斯锐评。
“才没有。”
“最多小学生,”巴拉克说,“尤利安,像个男子汉那样说清楚。”
顾忌着拉姆就在门外,巴拉克忍住了没说对方像个离婚登记处门外等待要离婚的老婆回心转意的怨夫,左脸一个欲言又止,右脸一个故作冷淡,身为具有德国优秀传统的有话直说的标准猛男,巴拉克很是看不惯拉姆和尤利安像对青春期小情侣那样玩一下青春期倔强不理你的游戏,他看了就牙疼,如果可能,他真想作为学校的教科主任把两个莫名其妙的小年轻叫来办公室然后请家长。
国家队的集训在法兰克福进行,六月的法兰克福不是刻板印象里冷淡阴沉的德国,尤利安在这想起了他刚离开不久的意大利,区别只在于法兰克福的日光更柔和,初夏带着雨水的气息,时常在午后的艳阳天里下一场清脆的太阳雨,雨丝五光十色,训练场上的球员们大喊大叫,现在不是训练时间,高尔夫球车挤挤攘攘,像个不断冒出乱糟糟杂毛的白色蘑菇在绿草地上晃晃悠悠,克林斯曼对超载的违规建筑视而不见,他很乐观,总不能有人会被自己非得把屁股放在别人的大腿上而受伤吧?
美好的天气,即将到来的世界杯,集训里足球居然变得少见,尤利安每天只和足球接触一小会,过多的疲劳运动不被允许,清晨,所有人要一起骑山地自行车环绕基地附近的山路骑行,克林斯曼认为这对呼吸有好处,除此之外像是小学生集体课堂的活动还有橄榄球赛,球场群魔乱舞,大猩猩和大猴子狂奔跳跃,据说这是助教勒夫的主意,他很是满意球员这种回归本质的表现,忘记脑子,很不错。
接下来国家队要去撒丁岛继续训练,为了保持状态,教练组们联系了一支业余球队,主要目的是保持球员的竞技意识,免得大家放松一个月,真的把自己当成猴子那种的东西了,所有人都轮番上场,这也算是一场表演赛,对手都是德国国家队的支持者,一家只能容纳两万人的小球场坐满了,在世界杯正式开始前,这是球迷最后一次观看国家队的比赛。
然后意外发生了,拉姆带球突入对方禁区,然后摔倒,对手的拦截足够轻微,没人希望会在一场热身比赛上伤害到国家队队员们,但是拉姆还是受伤了。
运气不好,拉姆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
于是一切争吵怒火埋怨和冷战消弭无声,在尤利安即将再次和拉姆分开的此刻,尤利安第一个冲过去,在裁判还没吹哨前,他的心就已经意识到拉姆出现了问题,如果拉姆可以站起来,他绝对会站起来,而不是继续半趴在地上,有些滑稽地继续用半边胳膊撑地,事实也正是如此,摔倒时拉姆横着胳膊,他的左胳膊承担了一切冲力,他动不了,刺痛刺穿他把他狠狠扎在地面,直到尤利安冲过来,跪在他面前,无措地捧住他的脸。
尤利安不敢动拉姆的手或者肩膀,他只能捧着对方的脸,拉姆的额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红润带着热气的脸颊被截断似的僵硬,尤利安只能无力地等待医生赶到,他甚至没办法给拉姆一个安慰的拥抱或者吻。
“不要害怕,尤利。”拉姆嘴唇翕动,尤利安快要哭了。
他忽然想笑,因为尤利安居然真的掉眼泪了,眼泪盈在眼眶里,尤利安蓝色的眼睛是一片起雾的海。尤利安似乎没有听见拉姆在说什么,他只是不断地重复没事的,你会没事的这些话,但他的脸色因为自己苍白的安慰更加苍白了。
受伤的拉姆和比受伤的人更脸色惊慌的尤利安被克林斯曼一起留在了法兰克福,国家队本来计划比赛之后就去撒丁岛,但是意外发生了,法兰克福基地里的核磁共振机器需要等待使用,国家队只好先行出发,没办法等待拉姆的伤情结果,被全队一个人留在原地的滋味让人绝望,尤利安不容拒绝地向主教练说自己也要留下来。
“我不能让拉米一个人肿着胳膊留在这里,一个人,他不能一个人待着,我必须要陪他。”
“菲利普,我很抱歉球队不能因为这件意外停下,我们必须赶到撒丁岛训练,世界杯就要来了,”克林斯曼无奈地说,“尤利,你当然可以留下来陪菲利普,如果可以,我也想留下来陪他,但你必须尽快赶回来,在知道菲利普的伤到底怎么样之后。”
“就算菲利普不得不遗憾退出——这是最差的结果,我们只能接受——你也得振作起来,打起精神回到我的身边,好吗,尤利?”
同样焦头烂额的主教练走了,他要想好如果拉姆伤退,他重新征召谁来弥补空缺。
不同的医院,熟悉的白色墙壁,斯图加特,韦尔,法兰克福,一年半内的第三次,尤利安站在拉姆的身边,他终于缺氧似的要昏厥了,明明从小都是他更脆弱,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拉姆不得不躺在病床上呢?尤利安难以保持平静,拉姆在习以为常的疼痛里得知了结果:没有骨折,但是肌肉撕裂了。
“要持续多久?”拉姆追问。⑴
“你需要打上石膏,然后看恢复进度,”医生说,在尤利安的目光里这位医生简直冷酷得像是恶魔,“很遗憾,我们不能保证你能赶上世界杯。”
“谢谢。”拉姆最后说。
接下来拉姆要赶回慕尼黑接受手术,尤利安不得不离开他,他要去撒丁岛准备世界杯,他没办法像前两次那样在手术室外等着拉姆平安健康地再次出现,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那些伤病就能立刻飞走了。他走得慢,但从未被病痛捉到,但恶魔的手无数次穿过了一个幸运儿,落到一个坚强勇敢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