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31日,午后,埃尔米拉矿区中心医院。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艰难地穿透矿区上空常年不散的尘埃阴霾,在水泥地面和灰扑扑的建筑外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硫磺和柴油的复杂气味,一成不变。医院主楼入口外的沙袋工事旁,哨位“3”。乔治·克拉姆下士倚在沙袋垒砌的胸墙后,怀抱着他那支保养良好的ak-74突击步枪,枪口朝下。他今天值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岗。埃尔米拉的午后总是带着一种沉闷的疲惫感,远处矿坑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像是永恒的背景音。这里虽然戒备森严——毕竟是领袖所在的医院——但长期相对平静的后方环境,难免让最警惕的哨兵也偶有松懈。克拉姆打了半个哈欠,又强忍下去,揉了揉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农一团标准浅绿色冬季作训服、外罩kn制式防弹衣、头戴pas防弹头盔的士兵,沿着医院外围的小路,迈着标准的齐步走了过来。他的臂章清晰,是农一团三营的标识。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看起来刚从某个执勤点或训练场过来。士兵在哨位前停下,向克拉姆敬了个礼。克拉姆下意识地回礼。“下士,”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可能是某个偏远地区的口音,“我是惠特姆·森德,三营九连二排的。奉命来接替你四点到六点的岗。这是调岗命令和我的证件。”他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印有农一团团部抬头的纸张,以及一本棕绿色的士兵证,递了过来。克拉姆有些意外。换岗时间一般是整点,现在才两点四十多。而且,他记得今天下午接他班的应该是同班的,名字不是森德。他接过命令和证件,仔细查看。命令纸是标准格式,上面写着因“临时勤务调整”,特派士兵惠特姆·森德(编号c-7342)接替医院哨位“7”下午四至六时岗哨,落款是农一团三营营部,盖着营长的印章和当日的日期戳。格式、印章看起来都没问题,纸张也是农一团常用的那种略显粗糙的油印纸。士兵证的照片与面前的人相符,基本信息齐全,隶属单位确实是三营九连。钢印清晰。唯一让克拉姆感觉有点别扭的是,这个森德的眼神似乎过于平静,缺少普通士兵换岗时通常会有的一丝疲惫或轻松。“调岗命令?我怎么没接到通知?”克拉姆疑惑地问,同时按照规程,要求对方出示进入医院核心区的当日口令。“营部临时决定的,说是要抽调人手加强北边工事巡查,原定接岗的同志被调过去了。”森德回答得流畅自然,随即低声报出了当天下午的口令——“‘北方’回应‘守望’”。口令正确。这是只有内部执勤人员才会提前知道的动态口令。克拉姆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在农一团,临时任务调整是常事,尤其是在北方阿塔斯持续施压的背景下。营部的印章做不了假,口令也对。可能真是自己没及时接到通知,或者传令兵还没走到。他看了看森德略显疲惫但站得笔直的样子,心想或许是某个刚从北方巡逻回来的兄弟,被临时抓了公差。“行吧,手续齐全,口令也对。”克拉姆将证件和命令递还回去,开始交接,“当前情况正常,无异常人员车辆接近。重点观察方向是主路和左侧灌木丛区域。通讯器在这里,每半小时需向指挥所汇报一次。有情况立刻拉警报。”他指了指沙袋工事里的一部野战电话和一个电子警报器。“明白,下士。”森德接过位置,将ak-74的背带调整到合适长度,目光扫视着前方,姿态标准。克拉姆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哨位,沿着来路返回营房。他打算回去问问班长,确认一下这次调岗的情况。森德静静地站在哨位上,目送克拉姆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建筑拐角。然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医院主楼入口,以及楼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他的站姿依旧标准,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枪背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专注而冰冷地锁定着医院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院周围偶尔有医护人员或工作人员进出,远处有车辆驶过。森德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眼珠随着偶尔经过的人或车微微转动。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医院大门被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是玛利亚,她穿着那身熟悉的深色便装,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棉外套。她小心地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正是麦威尔。麦威尔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一直盖到胸口。他半靠在轮椅里,脸色依旧苍白透明,在冬日的天光下更显脆弱,深陷的眼窝下阴影浓重。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远处,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午后短暂的外出“透气”,是玛利亚在他身体状况允许时,尽力为他维持的、为数不多的与外界微弱的联系。,!玛利亚推着轮椅,缓缓驶下医院门口专为轮椅铺设的缓坡,然后转向左边,沿着一条每天都会走的、相对平坦的小路,朝着医院后方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可以看到部分矿区远景的空地走去。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沿途有几个固定的哨位,安全被认为是有保障的。轮椅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玛利亚微微俯身,在麦威尔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描述今天的天气,或者远处某台正在工作的机械。麦威尔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任由轮椅推动,目光依旧茫然。他们逐渐接近哨位“3”。二十米……十五米……站在哨位上的森德,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了轮椅上的那个身影。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内部通报、宣传画、乃至敌人悬赏令上的消瘦面孔。即使裹在厚重的衣物里,即使憔悴得不成人形,那种特质依然难以错认。就是现在。森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原本自然下垂的ak-74枪口,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几度,手指悄然搭上了护圈。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调整了一下持枪姿势。但若是有经验的特种作战人员在场,会立刻识别出这是进入“随时准备抵肩射击”的预备姿态。他的心跳似乎没有加速,呼吸依旧平稳,只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机会只有一次。距离、角度、视野……几乎完美。轮椅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进入他预设的最佳射击范围。十米……森德的食指,轻轻扣在了扳机上,第一道火阻已被压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嘎——!”一阵刺耳而急促的刹车声,混合着柴油引擎的狂暴轰鸣,猛然从医院主路方向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紧接着,三辆带有农一团标识的btr-87轮式装甲车,如同钢铁巨兽般咆哮着冲过路口,轮胎碾起一片尘土和碎石,以一个近乎粗暴的斜插角度,猛地刹停在了医院入口前的空地上,正好横亘在哨位与麦威尔轮椅之间!刺耳的刹车声和引擎咆哮瞬间打破了午后的沉闷!玛利亚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轮椅,侧身挡在麦威尔身前,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的装甲车。第一辆btr-87的舱盖被猛地推开,一名穿着农一团军官制服、脸色因愤怒和焦急而涨红的中尉几乎是从车里跳了出来!他正是农一团三营负责内部安保巡查的副连长,安德烈·科瓦连科中尉。他肩上挎着一支ak-74,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扫过现场,立刻锁定了哨位上那个穿着农一团制服、但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毒刺般显眼的士兵——惠特姆·森德!“就是他!拿下!”科瓦连科中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变了调,同时举枪指向森德!几乎在他吼声出口的同一瞬间,后续两辆btr-87的侧门和顶部舱盖也被掀开,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农一团士兵鱼贯跃出,他们的反应极快,显然在车上就已得到明确指令。听到中尉的命令,看到中尉指向的目标,距离最近的两名士兵几乎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ak-74!而哨位上的森德,在装甲车出现、科瓦连科中尉跳出来指认的瞬间,就知道计划彻底暴露,行刺的最佳时机已然丧失。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试图辩解或伪装。在科瓦连科“拿下”二字出口的刹那,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疯狂!他根本不管正在举枪逼近的农一团士兵,也不管中尉的怒吼。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原本微微抬起的枪口猛地甩向侧前方——并非完全对准轮椅(因为被装甲车阻挡了部分直线),而是一个预先计算好的、可能穿透装甲车间隙或绕过车体边缘的粗略瞄准方向!他的手指狠狠地扣向扳机!他要做的,不是精确狙杀,而是在被制服前,用最快的速度将弹匣里的子弹全部泼洒向麦威尔所在的大致区域!即使隔着装甲车,即使可能被阻挡,也要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杀伤可能!然而,农一团这些被毛里斯用最严苛标准训练出来的警卫士兵,反应速度超出了森德的预估。就在森德枪口甩动、手指扣下扳机前的那零点几秒——“哒哒哒!!!”一串短促而激烈的点射,抢先响起!开枪的是科瓦连科中尉身后一名年轻的列兵。他在跳下车时,枪口本就朝着哨位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当看到中尉指向目标、目标又突然做出明显的敌对攻击动作时,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压倒了一切!他没有等待明确的“开火”命令(在那种电光火石间也来不及),出于保护领袖的本能和应对突发威胁的训练反应,他抢先扣动了扳机!三发545x39bp穿甲弹脱膛而出,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以极高的初速精准地钻入了森德的胸膛和腹部!“呃啊——!”森德身体剧震,扣向扳机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手中的ak-74脱手飞出,摔在沙袋上。他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涣散的瞳孔。鲜血瞬间从他胸腹部的弹孔涌出,浸透了冬季作训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身体靠着沙袋工事软软滑倒,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暗区突围之卡莫纳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