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前方的泥土中,数十道身影破土而出。那些身影的出场方式极其诡异——不是从地面走来,而是像植物生长般从土里“长”出来。
而当他们完全显出身形时,宁惜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缺胳膊少腿,用简陋的树枝或金属片固定着残肢;有的脸上有着诡异的纹路,那是皮肤下血管异常凸显形成的图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身上同时散发着活人的生气和死者的死气。
半亡灵半人的怪物。
而且数量很多,不是几十人,而是上百人,从周围的花丛中陆续现身,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戒备!”林昼的晨曦之剑完全凝聚,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花海。
林夜的身影开始模糊,随时准备融入阴影发动攻击。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半亡灵并没有发动攻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三人,眼神中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期待?
为首的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的左半边脸是正常的人类面容,布满皱纹但还算完整;右半边脸却布满了青灰色的尸斑,皮肤干瘪萎缩,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则是死寂的灰白。
“你们……”老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退化,“你们中……有恩人吗?”
宁惜心中一震。他推开林昼的保护,走上前:“你说什么?”
老人浑浊的目光落在宁惜身上,那双怪异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活人的那只眼睛泛起泪光,死人的那只眼睛则浮现出微弱的光芒。
“是你……是你!”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永冻城的恩人!我记得你的眼睛……一红一白,像这些花一样!”
他身后的半亡灵们骚动起来,发出各种意义不明的声音——有的呜咽,有的低吼,有的只是单纯的音节。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宁惜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宁惜愣住了。他仔细看着这些人的脸,那些扭曲变形的面容在记忆中艰难地拼凑着。终于,他认出了几个——那个缺了一条手臂的中年女人,是永冻城集市上卖布的老板娘;那个脸上有烧伤痕迹的少年,是曾在城门口帮人搬运行李的学徒;还有那个老人……
“老约翰?”宁惜的声音在颤抖,“你是……铁匠铺的老约翰?”
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只有活人那边的那只眼睛在流泪,死人那边的眼睛只是渗出浑浊的液体:“是我……恩人,你还记得我……”
宁惜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认出了更多的人——那些是永冻城中,被他从血花宗的祭坛上救下来的幸存者。那些因为他的力量失控而变成半亡灵半人,却又因为他而活下来的百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宁惜的声音干涩,“你们不是应该……”
“永冻城……待不下去了。”老约翰哽咽着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天魂帝国的人要抓我们,说我们是怪物,是宁惜那个‘杀人魔’制造出来的诅咒之物,要把我们全部烧死。”
他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接话,她的声音像是漏风的风箱:“我们逃了出来……一路流浪……死了好多人……那些受不了痛苦的,自己结束了自己……”
一个少年——他的左腿已经石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低声说:“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下之大,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直到有一天,约翰爷爷说,他感觉到一个方向的召唤……”
“是这些花。”老约翰指向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我梦里看到一片红白花海,花海中央站着恩人你。我们跟着感觉走,走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环顾四周,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这里的怪花……能让我们的身体舒服一些。死的那一半不那么痛,活的那一半不那么冷。而且……我们能感觉到,恩人你会来。”
宁惜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些天来,永冻城的惨剧一直是他心中的梦魇。他无数次梦见那些死去的平民,梦见那些因为他而变成怪物的幸存者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救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是现在,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些人不恨他。
这些人感激他。
这些人把他当做救命恩人,甚至跟着梦境的指引,穿越千山万水来到这片彼岸花海,只因为相信他会来。
“对不起……”宁惜低下头,声音哽咽,“如果不是我,你们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我力量失控,你们还是正常人,还能过正常的生活……”
“不!”老约翰急切地打断他,蹒跚着上前,想要抓住宁惜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怕自己冰冷僵硬的手会吓到恩人。
“恩人,你别这么说!”老约翰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死了!死在那个邪恶的祭坛上,连灵魂都要被永夜君主吞噬!”
他身后的人群中传来附和的声音,那些扭曲变形的脸上,却有着最真挚的情感:
“是啊恩人,我们记得的……那些穿红袍的坏人把我们绑在柱子上,要抽干我们的血……”
“是你冲进来,用那些红色的花藤缠住了他们……”
“虽然很痛,虽然身体变成了这样,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看到太阳,还能呼吸……”
“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