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开州府西大营。赵小栓站在新划拨的营房前,看着手里崭新的腰牌,银质,正面刻翊麾校尉,背面刻伏波行营第一军第三营第五都都指挥使。“恭喜都指挥使!”陈四带着全营五百士卒列队行礼,个个脸上带笑。“少来这套。”赵小栓把腰牌挂好,看向队伍,“伤亡弟兄的名册整出来了吗?”“整出来了。”陈四递上名册,“咱们都开战时五百二十三人,现在……二百八十七人。阵亡一百八十一,伤五十五,其中重伤十九人已送回登州荣养。”赵小栓翻着名册,每页都是熟悉的名字。王二狗,守跳板时被倭刀砍断左臂,送回登州了;李栓柱,被流矢射瞎右眼,也送回去了;还有……“重伤的弟兄,抚恤金发了吗?”“发了,按新标准:阵亡一百贯,重伤八十贯,轻伤三十贯。”陈四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是内帑出的钱,官家……官家自掏腰包。”赵小栓沉默。他知道,这是废太子的代价之一,皇帝要用厚赏,来平息将士们的怨气。“新兵呢?”“从登州补来二百二十人,都是神机营新训营出来的,会使火铳,懂阵列。”陈四指向营房另一侧,那里有群年轻面孔正好奇张望,“就是……年纪都小,最大的才十九。”赵小栓走过去。新兵们见他过来,慌忙列队,动作还算整齐。“报上名来。”他沉声道。“报!新训营第三伙第二什,什长卢有财!”“第三伙第五什,什长孙小虎!”“第四伙第一什……”二百二十人,分二十二个什,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十九岁。赵小栓扫视一圈:“知道来高丽干啥吗?”“知道!”卢有财挺胸,“打倭寇,保家卫国!”“家在哪?”“登州!”“登州离倭国多远?”新兵们愣了。赵小栓指着东面:“跨海八百里。你们脚下这地,三个月前还是高丽。咱们死了一万八千多弟兄,才打下来。现在要去打倭国,还会死更多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们陈什长,也可能是你们。”新兵们脸色发白。“怕死现在就说,”赵小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给你们写条子,送回登州,只说畏战,不记逃兵。但留下来了,就得听令,令行禁止,违者军法从事。”没人说话。半晌,卢有财咬牙:“都指挥使,我不走。我爹是渔民,前年出海打鱼,被倭寇劫了,尸首都没找回来。我要报仇。”“我也是!”“我也是!”新兵们纷纷喊道。赵小栓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们编入第五都。陈四——”“在!”“带他们领甲胄兵器,明日开始合练。”“遵命!”队伍散去。赵小栓走回营房,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香囊,捏了捏,放在鼻子上问了一下,无声的笑了。未时,开州府码头。五艘伏波级六桅炮舰缓缓靠岸。船上走下来的不是士兵,而是穿着各式袍服的人群,有戴儒巾的文士,有穿短打的工匠,还有几个女子,穿着改良过的窄袖襦裙,步履从容。工部郎中郑樵在码头迎接。他拿着名册,一一点名交接。“格物院火药司副使,林晚晴?”“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应声上前。她梳着简洁的发髻,不施粉黛,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箱,“这是新配方的颗粒火药样品,还有改良燧发机的图纸。”郑樵眼睛一亮:“林副使辛苦了。工部在高丽的试验工坊已备好,随时可开工。”“将作监船舰司主事,赵航?”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上前:“下官在。这是最新设计的伏波级改图纸,增加了水密隔舱和舰首破浪艏,抗风浪能力提升三成。”“好,好!”郑樵连声道,“呼延将军正等着呢。”这批人才被迅速分流:匠人去工坊,文士去府衙,特科生去各营任监军赞画或技术官。码头上一时间汉话、高丽话混杂,但秩序井然。一个高丽老吏在旁看着,忍不住对同伴感叹:“宋国……真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同伴压低声音:“听说这都是什么特科考出来的。不论出身,只看本事。那个林副使,据说原是个火药匠的女儿……”“女子也能为官?”“何止为官,你看那几个女医官,是来设妇幼医馆的。宋国新政,女子可入学堂、可考特科、可任官职……咱们高丽,唉。”两人的对话,被刚下船的五十余岁的文官听见。他走过来,拱手道:“二位老丈,在下礼部主事陈规。奉旨来高丽推广蒙学。敢问,开州府现有多少适龄孩童?学堂可还够用?”老吏慌忙还礼:“陈主事,这个……得问户曹。”“那便请老丈引路。”陈规微笑,“陛下有旨:高丽路三年内,各县必设蒙学堂,所有孩童免费入学。这事,耽搁不得。”,!申时,帅府偏厅。韩世忠听着各方的汇报。阿里奇先报:“末将第四军整编完毕。补入汴京新兵三千,伤残遣返八百,现员额一万。另,收编高丽降卒四千,已按三比一混编入各营,由老卒带领训练。”姚平仲接道:“末将第六军已控制全罗道。地方叛乱共十七起,规模皆不过百人。斯可图和巴图将军的一万草原骑兵分路清剿,现只剩三股残匪藏入山中,不足为患。”“草原骑兵伤亡如何?”韩世忠问。“轻伤二十七人,无一阵亡。”姚平仲笑道,“那些叛匪见了铁骑冲锋,大多跪地就降。巴图将军按您的吩咐,只诛首恶,胁从缴械后发给路费遣散。”“好。”韩世忠点头,“告诉斯可图和巴图:平叛后,骑兵分驻各要隘,协助地方推行均田。若有豪强阻挠……准他们先斩后奏。”“遵命!”岳飞最后汇报:“神机营各军整编已毕。第一、二、三、四、六和九军员额皆达一万。新兵占三成,由讲武堂教官集中训练,三月后可堪一战。另,工部新到的匠人已开始改良火器,林晚晴副使说,新式颗粒火药能使射程再增二十步。”韩世忠站起身,走到巨幅海图前。图上,从开州府到倭国九州的航线已用朱笔标出。“好,加紧训练,八月初五,大军从对马岛开拔。”他手指点在壹岐岛,“首战在此。呼延庆水师主攻,神机营第三、第四军随舰登陆。鹏举,你亲率第一、第二军为后应。”“末将领命!”“记住梁公公的话。”韩世忠转身,目光如炬,“这一仗,要打服,更要收心。火炮可以开,但要少杀人。俘虏可以抓,但要善待。倭国百姓……将来也是大宋子民。”众将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夕阳西斜,帅府的窗棂染上金色。韩世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炊烟。开州府正在新生。街道在修复,学堂在兴建,田地里粟苗已冒新绿。码头上,又一船匠人抵达;军营里,新兵在苦练;府衙中,特科出身的年轻官员在挑灯办公。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汴京那座皇宫里,那个革新图强的皇帝,和他那一整套精密运转的新政机器。“官家,”韩世忠轻声自语,“臣……必不负所托。”:()宋骑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