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北墙的缺口处,硝烟尚未散尽。五百斤火药爆破产生的巨坑深达丈余,破碎的砖石混合着冻土,在寒冬的晨雾中泛着焦黑的色泽。城墙崩塌了七八丈宽,但崩塌的废墟本身又形成了一道陡峭的斜坡——荷兰人很聪明,他们在崩塌后连夜用沙袋、木料加固,将缺口变成了一个死亡陷阱。戚盘宗就站在这道斜坡下。老将军的左肩中了一铳,铅弹贯穿皮甲,血浸透了半边战袍。亲兵要为他包扎,被他一把推开:“死不了。先夺缺口!”敢死队已经冲了三次。第一次冲上斜坡时,遭遇了棱堡侧翼炮台的交叉火力,三十余人倒在血泊中;第二次,荷兰人从缺口后投掷了火药桶,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整队人马;现在是第三次。戚盘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拔出第二把刀——第一把已经在厮杀中卷刃了。他环视身边还能站着的三百余名敢死队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血污和黑灰,眼神却亮得吓人。“弟兄们,听我说。”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却盖过了远处零星的炮火,“看见斜坡顶上那些沙袋没有?后面藏着红毛夷的火枪手。我们这样硬冲,冲上去也是个死。”敢死队员们喘息着,等待下文。“所以这回,咱们不冲了。”戚盘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咱们挖。”“挖?”众人愕然。“对,挖。”戚盘宗用刀尖指了指斜坡底部,“从这里往下挖,挖地道,通到城墙根底下。红毛夷的炮台打得远,打不了脚底下。等我们挖通了,从地道钻过去,绕到他们屁股后面——”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但敢死队没有人质疑——四十年前戚继光将军剿倭时,就常用挖地道、炸城墙的战术。戚家军后人,岂能忘了祖传的本事?“需要多久?”爆破队长问。“一个时辰。”戚盘宗看了看天色,“天亮之前,必须挖通。所以现在,一半人佯攻,吸引火力;一半人开挖。会挖土的出列!”八十多名出身农家或矿工的士卒站了出来。他们卸下刀剑,抓起工兵铲、短镐,甚至用头盔当铲子,在斜坡底部疯狂挖掘。其余人则在戚盘宗带领下,向斜坡上方不断放铳、投掷震天雷,制造强攻的假象。荷兰人果然上当了。缺口后的守军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坡正面,火枪、火炮不断倾泻火力,却没人注意到脚下土层正被一寸寸掏空。卯时初,东方泛起鱼肚白。地道挖通了。当第一个敢死队员从城墙根下的破洞钻出,看见的是十几个背对自己的荷兰火枪手——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斜坡方向,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地底冒出来。刀光闪过,无声的杀戮开始。戚盘宗是第五个钻出来的。他冲出地道时,缺口后的防线已经崩溃。敢死队如鬼魅般出现在守军身后,短刀、匕首、铁锤,所有近战兵器在狭窄的巷道里发挥了最大威力。荷兰人擅长排队枪毙,却从未受过巷战训练,瞬间陷入混乱。“夺炮台!”戚盘宗指向左侧棱角上的炮位。敢死队分成两股,一股肃清缺口残敌,一股扑向炮台。防守炮台的荷兰士兵试图调转炮口,但红衣大炮太过笨重,还没等他们完成转向,敢死队已经杀到眼前。辰时正,北面城墙缺口及两侧炮台,全部落入明军手中。一面残破的明军战旗在棱堡最高处升起。海面上,朱可贞的舰队看见信号,万炮齐鸣——不是轰击,而是庆贺。热兰遮城,被撕开了第一道伤口。同一时刻,城堡内部,西门附近。杨天生背靠着燃烧的工棚残垣,大口喘息。他的左臂被火铳铅弹擦过,血肉模糊,右手紧握的短刀已经砍出了七八个缺口。身边还站着的苦力只剩二十余人,个个带伤,但眼神却燃烧着十年未有的光芒。西门就在前方五十步。那里原本有二十名荷兰守卫,但现在只剩七八个还在负隅顽抗——其余的,要么死在苦力们第一波突袭中,要么逃往城堡深处求援。守卫队长是个红胡子大汉,手持双手巨剑,已经砍翻了三个冲上去的苦力。“杨大哥,冲不过去!”一个年轻人焦急道,“那红毛夷太厉害,弟兄们近不了身!”杨天生看了看天色。黎明将至,如果天亮前打不开西门,城外明军就无法大举进城,他们这些内应就会被困死在城堡里。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件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解开油布,里面是三根竹管,竹管里填满了火药和铁砂。这是他用两年时间,从工地偷来的火药一点点积攒制成的土手雷。“你们听着,”杨天生将竹管分给身边三个最可靠的弟兄,“等我冲上去缠住那个红毛夷,你们就点燃引线,往守卫堆里扔。记住,点燃后数三下就扔,扔完立刻趴下!”“杨大哥,你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别废话!”杨天生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左臂伤口,“我这条命十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十年,赚了。你们还年轻,得活着看见台湾光复。”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提着残破的短刀就冲了出去。红胡子守卫队长看见有人冲来,狞笑着举起巨剑。杨天生不躲不闪,在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突然矮身,从对方胯下滚了过去。巨剑砍在地上,火星四溅。杨天生滚到守卫队长身后,起身就是一记撩阴腿。红胡子痛吼一声,巨剑脱手。但此人确实凶悍,竟忍着剧痛转身,一拳砸在杨天生脸上。鼻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杨天生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却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腰。“就是现在!”他嘶声大喊。三根竹管冒着火花飞来。红胡子守卫脸色剧变,想挣脱,却被杨天生死死抱住。其他荷兰守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轰!轰!轰!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铁砂、碎瓷片、生锈的铁钉在狭窄的巷道里横飞,七八名荷兰守卫惨叫着倒下。红胡子队长的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终于软倒在地。杨天生也被气浪掀翻,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西门已经洞开——幸存的苦力们搬开了门闩,厚重的橡木城门正被缓缓推开。门外,是泛白的天空,是台湾冬晨清冷的空气,是……是列队整齐的明军。朱可贞一马当先,率五百精锐从西门涌入。年轻将军看见满身是血的杨天生,滚鞍下马,亲自扶起:“壮士辛苦了!”杨天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耳朵暂时聋了。但他看得懂口型,看得懂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明军旗。十年了。他跪倒在地,朝着军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昏死过去。辰时三刻,热兰遮城总督府。揆一坐在议事厅的主座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礼服——他原本准备今天早晨举行一个简短的祷告仪式,祈求上帝保佑城堡平安。可现在,祷告词成了讽刺。汉斯·布鲁克踉跄着冲进来,军服破碎,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阁下,北墙缺口失守,西门被内应打开,明军已经进城了!我们……我们守不住了!”议事厅里还坐着七八名军官,闻言纷纷站起,有人拔剑,有人掏枪,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援军呢?”揆一沙哑地问,“巴达维亚的援军……”“没有援军,阁下。”汉斯惨笑,“最后一条通讯船今早试图突围,被明军舰队击沉了。我们……我们被彻底抛弃了。”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铳炮声,越来越近。“总督阁下,”一名年轻军官颤抖着说,“我们……我们投降吧。明国人承诺过,投降者可保性命……”“闭嘴!”另一名老军官咆哮,“东印度公司的军人,宁可战死,绝不投降!”“那你去战死啊!”年轻军官反唇相讥,“城外有上万明军,城里到处都是暴动的汉人苦力!我们只剩不到两百人,拿什么战?用你的荣誉去挡子弹吗?”争吵爆发了。军官们分成两派,互相指责,甚至有人拔枪相向。揆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个统治台湾十八年的老殖民者,此刻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平静。他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他想起筑起热兰遮城时,土着和汉人如何用血汗浇筑砖石;他想起城堡落成那天,他站在棱堡上,俯瞰这片沃土,心中满是征服者的豪情。十八年,一场梦。“够了。”揆一缓缓起身。争吵停止了。所有军官看向他。“汉斯,去找一面白旗。”揆一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去见明军统帅。”“阁下!”主战派军官急道,“我们可以退守内堡,还可以……”“内堡的粮食只够三天,火药只剩不到十桶。”揆一打断他,“三天后,我们是饿死,还是被攻破后屠城?你们选。”无人应答。“我去投降。”揆一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是我作为总督的最后一职责——尽可能为你们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至于我个人的荣誉……”他顿了顿,“十八年前,我踏上这片土地时,就没想过活着离开。”他走出总督府时,晨光正好洒在棱堡上。城堡各处还在发生零星的战斗,但大势已去。明军的旗帜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升起,荷兰士兵成队成队地放下武器。汉斯找来了一块白床单,绑在长矛上。揆一接过这面简陋的白旗,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城堡中央的广场。那里,明军已经列队完毕。巳时正,热兰遮城中央广场。朱可贞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身银甲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是戚盘宗、杨天生(包扎得像木乃伊,却坚持要站着见证这一幕),以及明军主要将领。广场四周列着三千精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揆一手捧总督权杖,捧着城堡钥匙,捧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所有地契、账册,一步一步走向木台。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荷兰军官,个个垂头丧气。广场上鸦雀无声。数千双眼睛盯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总督。揆一在木台前停下。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朱可贞——这个年轻的明军统帅,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却已经指挥大军攻破了他经营十八年的城堡。“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揆一,”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代表热兰遮城全体守军,向大明皇帝陛下投降。”说完,他单膝跪地,将权杖、钥匙、文书高高捧起。朱可贞没有立刻去接。他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殖民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将,大明平台大军主帅朱可贞,奉吾皇崇祯皇帝陛下之命,收复台湾故土。今接受尔等投降,依吾皇明旨:凡投降者,保其性命,许携私财离境。负隅顽抗者,已按军法处置。”他的声音清晰洪亮,传遍广场每个角落:“自今日起,台湾重归大明版图。设台湾府,隶福建布政使司。热兰遮城改名安平镇,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嵌城。所有荷兰遗留之田产、商站、货栈,一律收归官有。汉民、土着所受之欺压、盘剥,官府将逐一清查,还以公道。”每说一句,揆一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当听到“台湾重归大明版图”时,这个老殖民者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朱可贞这才走下木台,接过权杖、钥匙、文书。他将权杖交给亲兵,钥匙则当场折断——象征荷兰统治的终结。至于文书,他看都没看,直接递给身后的书记官:“归档,将来与红毛夷算总账时用得着。”受降仪式简单而庄重。没有羞辱,没有虐杀,只有胜利者应有的威严与气度。仪式结束后,揆一被押往临时战俘营。经过杨天生身边时,这个老总督忽然停下脚步,用荷兰语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组织了暴动的汉人首领?”杨天生听不懂荷兰语,但他猜到了意思。他指了指自己满身的伤,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终于获得自由的汉人苦力,用闽南话说:“这是我们的土地。你们,滚。”揆一呆立片刻,最终低头离去。朱可贞走到戚盘宗身边:“老将军,伤势如何?”“死不了。”戚盘宗咧嘴一笑,牵动了肩伤,疼得龇牙咧嘴,“就是这左胳膊,怕是要废了。以后不能亲手砍红毛夷了。”“那就用嘴教。”朱可贞也笑了,“陛下已下旨,您暂任台湾总兵,负责台湾防务、安民、屯垦。以后要砍人,让年轻人去,您坐镇指挥就行。”戚盘宗怔了怔,随即抱拳:“老臣领旨。”“杨壮士,”朱可贞又转向杨天生,“你熟悉台湾民情,又深得汉民信赖。本将任命你为台湾府通判陈永华的副手,协助安民、清查田产、招募乡勇。你可能胜任?”杨天生激动得又要下跪,被朱可贞扶住。“草民……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午时,朱可贞在热兰遮城——不,现在叫安平镇了——发布第一道安民告示。告示用汉文、土着语书写,张贴在全岛各处:“……王师收复台湾,乃吊民伐罪,解民倒悬。自今日起,废除荷兰一切苛政杂税。汉民、土着,皆为大明子民,一体抚恤。有冤申冤,有苦诉苦,官府当为民做主……”告示贴出时,台湾各地村庄、部落,无数人跪地痛哭。风格和八年了。终于回家了。:()穿越崇祯:开局拯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