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的数量越来越少,人群里蓝色头发的女人——桐江,她被惊醒时,离最初的洞口很近。
她尖叫着,连滚爬爬地躲开一根擦着她脸颊刺入岩壁的木桩,脸上溅到了同类灰败的血液。
极致的死亡恐惧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顾不上姿态,手脚并用地在混乱的人群和尸鬼间爬行、钻挤,向着记忆中另一个更隐蔽的出口方向逃去。
耳边是奔跑带起的气流、村民的怒吼、同类的惨嚎。
眼前晃动着晃动的火把光影、狰狞的面孔、飞溅的暗红。
就在这亡命奔逃的恍惚间,一些破碎的、鲜活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撞进她的脑海——
阳光很好的午后,院子里,婆婆笑着教她腌渍梅干,公公坐在廊下读报,丈夫在修理锄头,抬头对她憨厚一笑,两个孩子绕着晾晒的被子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家”的温暖。
她当时觉得,自己这个孤儿,终于被世界温柔以待了。
黑暗的棺材中,无法言喻的干渴和饥饿苏醒,像无数烧红的针扎遍每一个细胞。
她抓挠着棺木,爬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血……温热的血……
以及丈夫打开门,看到她时眼中的惊喜转为惊愕。
“阿江?你……你的脸色……”她扑了上去,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撕咬的冲动,只是颤抖着、贪婪地吮吸着他脖颈涌出的温热液体。
丈夫没有剧烈挣扎,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痛苦,再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他好像懂了,轻轻叹了口气,甚至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却最终无力垂下。
还有丈夫日渐苍白虚弱,躺在那里,气息微弱。
她每天只敢吸一点点,生怕他死掉。
她守着他,抚摸着他冰凉的手,喃喃自语:“再坚持一下……他们说等你死后,你也能醒过来……我们就一样了……不会再分开了……”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被下葬,每天夜里都去坟边倾听动静。
一天,两天……直到泥土下开始传出隐约的腐臭。
绝望。
然后是公公、婆婆……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期待,同样的腐烂结局。
最后,是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睡颜……她一边吸吮,一边泪流满面,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停下!”,但喉咙和身体却沉溺于那暂时缓解饥渴的温热,以及一种“马上就有伴了”的扭曲期盼。
当全家都冰冷地、僵硬地、慢慢地腐烂在隐蔽的储藏室里。
只剩下她,缩在矿坑的角落,被更深的饥饿和永恒的孤寂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神啊……你为什么只带走我,却不肯带走我的家人?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地狱里?!
“不——!!”逃亡中的桐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混杂着无尽悔恨、痛苦与疯狂的嚎叫。
这声嚎叫让她暴露了位置。
“那边!还有一个!”村民发现了她。
她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影——公公婆婆摇着头,悲伤地看着她;丈夫抱着两个孩子,背对着她,慢慢走远。
而她满手满脸都是温热的、发黑的鲜血。
“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一个人了……”她呜咽着,涕泪横流,连滚爬爬,手脚被岩石划破也感觉不到痛,只想逃离身后追来的火光和杀意。
那扭曲的、由极度自私的“爱”和无法控制的兽性共同酿成的悲剧,在死亡临头的这一刻,反而让她的人性回光返照般感受到了彻骨的痛苦。
可悲,可恨,可怜。
一支铁棍刺来,擦过她的胳膊,带起一溜血珠。
她尖叫一声,拼命钻进一条更狭窄的缝隙。
……
矿坑内的抵抗渐渐平息。
大部分惊醒的尸鬼或在逃跑中被拦截,或在恐惧中被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