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郊,格物院蒸汽机车试验场。深秋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场地,却吹不散此间弥漫的灼热蒸汽与浓烈的期待。巨大的试验棚内,灯火通明。一台外形奇特、迥异于以往任何蒸汽机车的钢铁造物,正静静地趴在特制的轨道上。它的主体结构更为紧凑,巨大的卧式汽缸和驱动轮依旧昭示着它与蒸汽动力的血缘,但关键部位却连接着数根粗大的铜管,通向一个被严密包裹、形似巨大铁罐的装置——那便是格物院与军工厂工匠们呕心沥血数年,依据极其残缺的思路和无数次失败,最终试制出的“火油内燃机”原型!试验场总办沈三针,这位因改良蒸汽机而获封巧匠子的老人,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初次上阵的学徒。他围着那台被称为“炎龙一号”的机车原型,反复检查着每一个螺栓、每一根管线,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周围,参与研制的工匠们同样屏息凝神,空气中只有锅炉维持压力发出的嘶嘶声和火油在内燃机罐体内被预热时细微的噼啪声。“陛下驾到——!”随着侍卫的高唱,吴宸轩在方光琛及一干工部、兵部重臣的簇拥下,踏入试验棚。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但目光一触及场内那台凝聚着无数心血与未知的钢铁巨兽,深邃的眼眸中便掠过一丝罕见的专注与探询。“沈卿,‘炎龙’今日,可堪一鸣?”吴宸轩走到沈三针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沈三针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陛下!机件反复校验无误,火油已预热,压力已达预设!然……此机原理迥异,诸多关节仍在摸索,能否成功驱动,能驱几何……臣……臣实不敢妄言!”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巨大的压力让这位老工匠几乎喘不过气。“无妨。”吴宸轩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场内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工匠们,“新器初创,岂能奢求万全?朕今日来,便是要看看,尔等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勇气!开始吧!”“遵旨!”沈三针精神一振,仿佛被注入了力量,转身嘶声下令:“各部就位!点火!启机!”嗤——!高压蒸汽首先从锅炉泄压阀喷出,巨大的飞轮在蒸汽的推动下开始缓缓转动,带动附属的鼓风机,向内燃机罐体内猛烈鼓入空气!这是启动不可或缺的第一步预热和助燃!紧接着,负责火油喷射的工匠猛地扳下一个沉重的铜阀!滋——!一股经过精细雾化的火油,被高压蒸汽喷入灼热的、充满压缩空气的内燃机燃烧室!轰……噗!一声沉闷压抑的、如同巨兽在胸腔深处酝酿的爆鸣陡然响起!整个“炎龙一号”的钢铁骨架都随之猛然一颤!连接燃烧室的粗大铜管瞬间变得暗红!“成了?!”有人忍不住低呼。然而,预想中持续而强劲的动力输出并未出现。那声爆鸣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极不稳定的“噼啪…噗…轰…”的杂音,伴随着燃烧室排气口喷出的时浓时淡、夹杂着未燃尽油雾的黑烟!巨大的驱动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却只向前极其缓慢地、如同老牛拉破车般,挪动了不足一丈距离!随即,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黑烟中迸溅出的几点火星,宣告了这次尝试的失败——传动机构似乎卡死了!试验棚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台“炎龙一号”如同垂死的巨兽,在断断续续的爆鸣和喷吐的黑烟中徒劳地颤抖着。失败的阴云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沈三针脸色煞白,踉跄一步,几乎瘫软在地,巨大的失落和自责将他淹没。吴宸轩沉默地看着那台挣扎的机器和弥漫的黑烟,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愤怒的表情。他缓步走到“炎龙一号”近前,不顾那呛人的油烟和灼热的气浪,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着那结构复杂的传动部件和仍在低吼的燃烧罐体。他甚至还伸出手,在距离炽热铜管一寸处感受了一下那狂暴却无序的热力喷涌。“传朕旨意。”吴宸轩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擢升沈三针为格物院从三品‘大匠卿’,总领蒸汽及内燃机械研发事!所部参与‘炎龙’研制之骨干工匠七人,授‘巧匠’爵位,赐金帛!余者,厚赏!”“二、工部、户部,即日再拨专款白银五十万两!增调京畿、江南巧匠百人,归沈卿调遣!扩大试验场地,增建专用工坊!”“三、命南洋垦务局,不惜代价,速调拨南洋所产品质最佳之火油(石油)千桶,火速运京!朕要最好的油!”“四、命军器监,调拨精钢五百吨!专供内燃机关键部件锻造之用!”一连串的重赏与资源倾斜,让几乎绝望的沈三针和工匠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吴宸轩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台冒着黑烟、象征着失败的“炎龙一号”上,语气斩钉截铁:“今日不成,明日再试!明日不成,后日再试!此物虽步履蹒跚,然其内蕴之力,远非蒸汽可比!它所缺的,不是决心,而是时间与积累!沈卿!”沈三针猛地挺直身躯,热泪盈眶:“臣在!”“带着你的人,给朕死死咬住这条‘炎龙’!朕要看到它真正咆哮驰骋的那一天!记住,帝国下一个十年的筋骨,就在此物之中!朕,等得起!”重赏与信任如同甘霖,瞬间驱散了失败的阴霾。工匠们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斗志。沈三针重重叩首,嘶声道:“臣……万死不辞!必为陛下,为帝国,驯服此龙!”吴宸轩最后看了一眼那在失败中孕育着无限可能的钢铁造物,转身离去。试验棚内,工匠们已开始围着“炎龙一号”热烈争论,失败的阴郁被狂热的攻关激情取代。那断续的爆鸣,仿佛成了帝国工业迈向未知纪元的第一声倔强胎动。:()南明最后一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