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叶隐脑中关于尤利西斯出身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农村出身,因才能被选中成为勇者,不仅一跃成为了稀有的神术使用者,甚至直接从生理层面摆脱了无数人恨之入骨的“贫民”烙印,得到了银发金瞳这样贵气十足的性状,相当于拥有了上层贵族圈子的入场券,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不过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显然尤利西斯本人对此并不珍惜。
尽管他话里行间都以勇者的身份为豪,但在他自己的含糊说辞,以及系统的认定中,他都已经是“前勇者”了,而且,他实际上做的事——孤身一人深入魔物界、来到魔王城;协助他人从异世界召唤新的魔王;认为帮助新任魔王成长才是解决魔物之患的根本方法,为此不惜以保护魔王为己任——都全然与勇者的义务背道而驰。
叶隐正好奇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思绪被拉回到现实,“……等等,之前我还以为‘被选中者’什么的只是一种说辞……结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吗?!”
宗教的诞生在文明的发展中是自然而然的,而教会基于某种原因掌握了神术,继而将其相关的知识垄断,从而拔高教会的价值、拉拢信众,在叶隐看来也是自然而然的……但在尤利西斯的叙述中,掌握神术真的不需要学习,只是一个瞬间的事,这就推翻了叶隐下意识的猜测。
“你原来的世界没有神吗?”尤利西斯反问道,“教会信仰的是货真价实的神明,这个事实历经过时间、战火等等考验,早就不需要多余的证明了。”
“问题不在那里吧!”叶隐一把揉乱了头发,“要是人类真的有神庇护,我这个魔王不是死定了吗!真的有挣扎的余地吗?!”
尤利西斯沉吟片刻,道:“从结果上来说,每一任魔王最终的命运的确都是被杀死,不然这个世界早就是魔物的天下了,不过,魔王和魔物对人类造成的伤害也是货真价实的,哪怕没读过史书、不知道历史,光是勇者的换代远远比魔王要快,就是一个侧面印证。”
叶隐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想说那位神是中立的,不会直接出手?还是说魔物也有自己的神?”
“能够确定存在的神,只有教会的那一位,其他神即使存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尤利西斯道,“历来都有人质疑祂为何不直接消灭所有魔物,或是直接杀死魔王,教会对此也只能解释为‘这是神的考验’。”
叶隐冷笑一声,“那作为‘神之子’的你又是怎么看的?你觉得神是不想插手,还是不能?”
“……”
尤利西斯的神情有些许变化,即使淡漠如他,也不能无视叶隐言辞间的嘲讽之意,何况被嘲讽的不止有他,还有他的神。他若回答是不想,等同于承认神并没有那么爱人类,若回答是不能,后果则更加严重——除非人类自认为已经强大到足以完成连神都做不到的伟业,即将魔物和魔王从世间彻底消灭,不然便是承认了,即使是神,也无法将人类从无止尽的战争中拯救出来。
难得有嘲讽尤利西斯的机会,叶隐抓住时机继续输出:“你信仰那位神吗?你觉得祂会认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人类好吗?”
“……我曾经信仰祂,在我宣誓将为了全人类的和平与幸福奋斗终生的时候。”尤利西斯的语气有些许落寞,“现在,我已不认为自己是祂的信徒了,但我仍能使用神术,所以并不是祂抛弃了我,只是我不再追随祂了,仅此而已。”
他闭了闭眼,声音更加低沉:“我早已下定决心,即使违背祂的教诲,也非得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不可。而即使对我这样的叛徒,祂也并未收回赐予我的力量,这已经是对我最大程度的认可,我不能再奢求更多。”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因为两个人都在思考。
叶隐在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尤利西斯这样强大而坚定的人,在身份、信仰、生活等各种层面上,都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告别过去?
“嗯——”他深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想要从你身上找到一个破绽可真难。”
而尤利西斯……他凝视着叶隐,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不解道:“我是你的盟友,你为何想要找到我的破绽?”
“因为我不信任你,尤利西斯。”
有一瞬间,叶隐的语气非常冰冷,但转瞬即逝。
他紧盯着这个他完全看不透的银发男人,慢慢踱步,不紧不慢道:“其实我算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过嘛,被陌生人召唤到异世界什么的,还是有些超出我的接受范围了。”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螺旋向上数十米的塔顶,目光仿佛透过它看向更遥远的天空,“我来自一颗有八十亿人类的行星,其上一个钢铁年产量十亿吨的国家。我住的那栋楼有这座塔的两倍高,而那栋楼里的上万名住户,几乎家家有车,这‘车’能拉着千斤为计的重物跑出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持续一天一夜不成问题。我们的武器,可以精确打击到上千公里外的任意一点,将方圆十里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叶隐主动中断了回忆,低头看向怔然愣神的尤利西斯,接着方才那句话道:“然后,因为你们的缘故,我来到了这里。”他面露冷笑,“一觉醒来,就有人告诉我,我已经不是人类,而是魔王了,是人类的死敌的头目,与人类有十世血仇的后继者,而且没有任何自保之力,没有任何势力愿意接纳我,甚至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存在……
“……而我唯一靠得上的同伴,是个曾经以斩杀魔王为义务,无论从何种角度都不可能与我同流合污的圣人。”他说道,“他本该一剑杀了我,却因为某种我暂且还不知道的原因,决定采取曲线救国的方式来‘教育’我,为此甘冒被视为人奸的巨大牺牲,乃至在异国他乡死去的风险……哇哦,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的人?”
叶隐故作浮夸的反讽令银发男人神情凝滞,而前者始终仔细观察着后者的神情变化,随后似笑非笑地道:“尤利西斯,你可能以为你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情况的准备,但我得告诉你,你没有。”
在对方反应过来前,他昂首踏步上前,单手勾住尤利西斯的脖颈,令其俯身垂首,以近乎贴在对方耳畔的姿态,轻声道:“你是个不错的人,可惜我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没有任何利益能捆绑住我,我们之间自然也就不存在‘盟友’这种关系的可能性。所以,要么就不要讲丝毫情分,直接用力量压倒我,迫使我为你所用,要么……”
说着,他微微偏过头,在那张只有一指之隔的脸颊上轻啄了一口。
——嗯,这家伙虽然习武,风吹日晒,但不愧是“神之子”,皮肤和看上去一样细嫩光洁,亲上去像豆腐从口边滑落一般,比这两天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让更人流连,不枉他从见面起就惦记至今。
“?!”
看到对方脸上骤然升起的红霞,以及那由故作镇定瞬间转为震惊的神情,叶隐舔了舔嘴角,终于放弃对欲望加以掩饰的脸上露出餍足的微笑,接道:“……要么,就对我再好些,让我想着你、念着你,这样的话,也许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