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王老三就醒了,冻醒的。
他的被子还是十年前母亲缝的,母亲去后,父亲早年服徭役死在外地,也没钱娶妻,二十多岁了还是光混一条。
王家里和他相同情况的人很多,佃户中只有得主家青眼的,能娶上媳妇。雍氏佃户众多,王老三根本显不出来。
被子里填的木棉,如今早已板结在一块儿,睡了一晚,手脚反而冰凉。
再也睡不着,他便起来,用冷水草草洗了把脸,到门口张望着村里人的动静。
从王家里走到县城要一个多时辰,村人们还没起,他便冒着寒气去附近的水井挑水,身体出了汗,比呆坐着暖和些。
走到水井前面的一片竹林时,忽然听到隐隐绰绰的人声,王老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鬼魅,站定仔细听了一会儿才确定是人声。
他轻轻放下两只水桶,凑近了点。
“三天之后,记住了么?”
一个男子低低道,另一人也低低道:“记住了。”
那人似乎不放心,强调道:“你复述一遍给我听。”
“三天之后,我和兄弟们买通巡视的反贼在城中四处放火制造混乱,放完后赶到衙狱和老八汇合,一起把家主救出来!”
那人便满意地唔了一声。
王老三听完了,估摸着两人也要出来了,便赶紧挑着水桶原路返回。
说话的两人中,有一人的声音他很熟悉,便是雍氏管理佃户的管事之一,不知为何跑到他们王家里了,还要放火烧县城,但只要他们不烧王家里,王老三就不打算管。
如今的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但不能管,他甚至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
知道的多了没好处,这是他一直知道的道理,他其实听到开头就该马上走开的,只是在人本能的好奇心驱使下,才去听了一耳朵,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特意在家里待了会儿,等天麻麻亮了,估计两人早已走了,才重新出门挑水。
挑完水,又侍弄了自己佃的田地,便快到中午了。
雍氏也不知能不能救得出来,若是救不出来,他是不是就要换主家了?换的主家会是谁?流民军手底下有军功的将军吗?好不好相处?在这种担忧中,王老三干完了今日的活计。
他佃的地就在村口处,因此一上午他已经瞟了好几次,都没人回来。
他心越来越沉,嗤笑一声,果然没去是对的,现在那几户人估计全都成了别人口中的军粮了!
扛着锄头回家,他如往常一般在米缸里舀了小半勺米,混合了些杂粮,熬成一锅杂粮粥,吃的时候却被烫了嘴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想着那件事。
他竟然有一瞬间真的相信了里正的话,或许,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流民呢?
朝碗里的稀粥吹了几口气,又混不在意地大口喝了几口,把多余的心思全都抛在脑后。
这年头,一年里一里几十户人,总要死十几个的,如果次次都去感伤,那是伤心不完的。
忽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王老三赶紧出门看情况,还不敢凑太近,万一情况不妙也能及时跑。
就见远远来了人,是王义,两人之前都是雍氏的佃户,彼此也有几分交情,王义也是登记的几户人之一。
他竟回来了?看来不是要做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