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被点到,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但慕宁问了问题后,她的思绪全都跑到问题上了。
思考片刻,她为难地摇摇头:“恐怕不会。”
不等慕宁问,她就主动道出了自己的理由:“女儿家未出嫁时手里是没钱的,就算挣了钱,那钱也是给父母,您刚才还说在工厂织布比在家辛苦。既然都是没钱,为什么不选择在家织呢?”
雍良便问:“可若是在工厂所得比在家得的要多,难道父母就不会心动主动送女儿去吗?”
周惠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多又能多得了多少呢?女儿养在家里,是比较安全的,若出门做事,总有抛头露面的嫌疑,将来在婚事上也会艰难些。”
这么一说,众人就懂了,如今的益州,蜀锦已经天下闻名,益州的织女,尤其手艺好的那些,是不愁嫁的。
她们自己就是劳动力,织布得的钱甚至不比夫家种田得的少。
这样的织女,父母是不会为了工厂多给的那一点钱,让她们未来在婚姻上蒙受损失的。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聘礼有可能因女儿家抛头露面而减少,这是不可容忍的损失。
众人一时沉默,想不到破局之法。
慕宁笑道:“所以我有一条规定你们可以听一听。所有来我工厂做事的员工,工资皆发放到个人手中,父母亲人若是强行谋夺,可以告官,若是不想要钱的,也可存在官府开办的钱庄,员工存入没有保管费。”
是的,如今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钱庄,这些类似钱庄的机构存钱不但没有利息,还有保管费、手续费。
周惠问出了众人的疑问:“请问天人,这个钱庄是指面对工厂员工,还是面对治下所有人的?”
周惠觉得她的笑容有点神秘:“先面对员工吧。”
也就是说以后会面向所有人?周惠便在心里琢磨开了。
她能感觉到天人对自己是很重视的,具体就表现在,天人刚刚特意点她回答问题,天人怎么不点别人,偏偏点了她呢?
既然已经表达了投诚的诚意,她不禁开始思考,她能在流民军中得到一个怎样的位置呢?
或者说,天人想让她到怎样的位置上去呢?
她不禁看了慕宁一眼,她已经没有看自己,会议结束,慕宁离开前,让刘淑带他们去参观一下正在建的工厂。
众人有些好奇,不知道天人所说的那种高效生产的工厂是什么样?
众人在刘老的带领下去参观工厂了,周惠一咬牙,却是跟上慕宁。
慕宁有点诧异,但语气平和地问她还有什么疑问。
周惠鼓起勇气问出自己的问题,她有预感,天人并不会因此生气。
果然,天人笑了一笑,很莫名地说了句:“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周惠不明所以,难道意外自己会问这种问题?她有点窘迫,但仍执着地注视她,“请天人不吝赐教。”
周惠不知为何,总觉得天人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那就要先问问你有什么志向了。”
周惠吃了一惊,按这话的意思,她能做什么竟不是出于天人的意志,而是出于自己的志向?
她突然有些委屈,觉得天人有点虚伪似的,便赌气道:“难道我想不嫁人,想在父母家做一家之主,想高官厚禄建功立业,天人也支持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口号,一个美丽的幻想?就算天人支持,这个世道,真的能实现吗?
她刚刚才义无反顾做出了投诚的姿态,天人如此随口许诺,若是无法践诺,别人会怎么看待她呢?因此她现在不仅仅有委屈,还有一点生气。
天人的语气却无比笃定:“为什么不行?你现在可以回去想一想,为什么在母系氏族后来会瓦解,进入父权制社会?这是我给你的功课,如果你能想出令我满意的答案,我会送你一个礼物。”
天人说完就走了,周惠却站在原地发呆,她刚刚说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时,天人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如此笃定的神态,难道天界本就存在她说的种种情况,且不在少数?
周惠明白,自己刚刚说的那些,就是父母也会斥为荒谬之言。
她的名字“惠”字,意思是仁厚、慈爱、体恤他人,《说文》解释为仁,但惠字的仁更偏向于妇人之仁。
父亲学儒于绵竹司马氏,为她取这个名字是期望她拥有符合儒家礼教的贤良品德,孝顺公婆、和睦宗族,做个有德行的贤内助。
她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志向,便不准备再用这个名字了。
她要改名为周慧。
慧,本意为聪敏、明察、有思辨力,她希望自己日后能做一个有识人处事智慧的有才之人。
周惠,不,从此以后就是周慧了,开始苦思冥想慕宁给的小小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