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子随口附和:“我记得原来哪吒下界常常爱化作少年模样?”
“何止下界之时,这孩子从来都是个爱鲜亮的。”殷素知以手支颐,眼中泛起追忆的怅惘,“八百年前他在云楼宫也总爱维持十五六岁的形容,问他缘故只说是‘嫌成年法相太过板正,不如少年身量轻便,下界办事便宜’。”
“其实我知道他是贪那几分自在:不必端着元帅的威仪,不必时时谨记一千七百杀戒,遇见路旁卖糖人的老翁,还能蹲下来挑个孙猴子模样的。”
杨戬天目虽阖,却看出了端倪:“此番化作少年相,只怕不全是为着自在。”
雷震子眨眨眼:“莫不是故意变小些,好叫那敖丙少些惧怕?”
杨戬默然片刻,才道:“或许真意在此。毕竟他二人当年……”
话至此,他却似被什么哽住喉间,再寻不出妥帖的词句。
金吒轻叹一声:“往事不可追,而今这样也好。”
满庭皆是明白人,唯独木吒不明就里,憨笑道:“你们在争论什么?横竖都是三弟,不过换身皮相罢了。我倒觉着他少年模样更顺眼,看着精神。”
殷素知瞧着次子如此懵懂,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心性质朴,于人情世故上总缺根弦,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没有点破,摩挲着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这是哪吒封神将后,用头回俸禄为她打的:“那孩子护得那样紧,倒让我想起哪吒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般谁也不让碰。”
李靖沉默片刻,道:“龙族少主,不易。”
“阿靖,你说那龙蛋莫不是……”
话音未落,李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素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破?”
当年封神旧事旁人或许只知皮毛,不过,李靖身为托塔天王岂会全然不知?只是天机幽微,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母亲。”金吒温声打断,“三弟既已忘了前尘,或许正是天意。有些事不知道反是福分。”
杨戬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哼一声:“福分?只怕是劫数未满。”
闻言,旁边的雷震子收起那对墨蓝色羽翼,平日最是跳脱的一个人,这会儿蔫蔫的似霜打的茄子。
木吒左看看、右瞧瞧,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打得什么哑谜?倒是说清楚啊!”
“爹、娘,三弟才醒转几日,前尘往事俱忘了干净。此番下界,他性子又是个爆竹似的,可怎么周全自身?”无视掉旁边跳脱的木吒,金吒适时提醒,“敖丙瞧着也是个冷清的性子,未必能照应三弟。”
“哎呀?!”殷素知闻言拍额,面上懊恼之色渐浓,“光顾着瞧那小娃娃,倒把要紧事忘了!”
木吒忙宽慰道:“母亲勿忧,孩儿过些时日便下界探望,总不至教他们吃了亏去。”
“去瞧瞧也好。这两人搁在一处,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杨戬收起折扇,挂在腰间,“莫要重蹈覆辙。”
木吒见气氛又凝滞起来,忙岔开话头:“说来,方才敖丙护着孩子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之前杨婵姐抱沉香的景象。”
杨戬眸光幽深,却没有接话。
金吒轻笑:“龙族子嗣本就珍贵,何况是先天不足的。他紧张也是常情。”
“只是……”雷震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说,“那孩子既离不开爹爹,又为何偏要带着下界?留在东海岂不是更安稳?”
这话问得直白,却戳中了众人心中所想。
殷素知和李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量:若非万不得已,哪个父亲会带着病弱婴孩奔赴险境?
杨戬终于开口:“或许……是不得不带。”
恰此时,一阵风卷起满地琼花,如雪如絮。
众人立在花雨中,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所在各怀心思。远处天钟悠然敲响,铛铛铛。
“罢了,多想无益。待木吒下界时多看顾些便是。”金吒率先打破了沉默,“爹、娘,孩儿还需去通明殿当值,先行告退。”
殷素知点头,目送长子离去。她瞥见杨戬亦转身欲走,连忙唤住他:“二郎。”
杨戬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