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究竟是人是鬼?”程栋的声音变了形,手指颤抖着指向冯仁。程栋,程咬金的族侄。当初冯仁建议李治发展海贸时,程咬金为了掺一脚,跟冯仁商量插入的关系户。看在他打仗是一个好手的份上,冯仁便走了李治的关系,让他来了岭南这个天高皇帝远还油水足的地方。“程黑子那老杀才走了,你也成胖子了。”冯仁走上前笑道。“司徒……真是您?!”程栋声音嘶哑,几步抢上前,想抓冯仁的手臂,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可……可朝廷的邸报,长安的丧事,陵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话长。”冯仁放下笔,环视书房,“此地可说话?”程栋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对还呆若木鸡的刘录事和门口侍卫厉声道:“今日所见所闻,乃绝密军机!传令!封锁使府,内外隔绝!刘参军,你亲自去,调我的亲卫队来守住院子,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违令者,斩!”“是!是!”刘录事连忙出门。程栋这才深吸一口气,请冯仁上座。又看向袁天罡、冯玥等人,目光在冯玥脸上停留时,又是一震:“这是……玥儿?长这么大了……”“程叔。”冯玥微微屈膝。“这位是袁天罡。”冯仁简短介绍,“这是莉娜,我徒弟。外面还有十几个兄弟,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靠。”程栋忙不迭见礼,尤其对袁天罡,执礼甚恭:“原来是袁仙师!久仰!久仰!”袁天罡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捻着胡须打量书房陈设:“岭南湿热,你这屋子倒还干爽。墙角那盆‘鬼面兰’有点意思,西域来的?小心晚上它找你说话。”程栋:“……”冯仁没理会老道的怪话,直接问道:“长安如今怎样?狄仁杰、刘仁轨、程处默、冯朔他们呢?”程栋定了定神,挥退要上茶的仆役,亲自关上房门,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禀报:“司徒,您离朝这些年……朝中已是另一番天地。陛下龙体……自您去后,一直不见大好。义宗皇帝,于上元五年五月病逝。现如今太上皇复位,太子……”“太子是李贤吧……”冯仁接口。司徒离开大唐那么久了,竟然还对这些事情那么了解……程栋一怔,随即缓过神,“是。可……三年前,以谋逆罪名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上个月,丘神积将其逼死在牢狱中。”程栋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冯仁耳中却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后面的话都模糊了。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逼死?”冯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上个月底,巴州传来的消息。说是……说是庶人贤在牢中‘忧惧病故’。”程栋艰难地吞咽着,额头渗出冷汗,“但朝廷里私下都在传,是丘神积奉了……奉了密旨,将其……”“李贤死了。”冯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异常。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袁天罡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脸色阴沉。冯玥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莉娜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气氛,不安地握紧了冯玥的手。五年。海上漂泊的五年,与世隔绝的五年。他错过了太多。义宗早逝,李治复位,李贤被立为太子,又被废,最后……死于非命。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死”后,发生在他远赴万里之外埋设眼线、试图为大唐开拓视野的这段时间里。他“死”了,他安排的人还在。狄仁杰、刘仁轨、孙行、程处默、冯朔……他们没能保住李贤吗?还是说,对手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还要酷烈?“陛下呢?”冯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太上皇复位后,身体时好时坏。”程栋低声道,“朝政多倚重狄公、刘相,但……但太后娘娘在立政殿,影响力依旧。尤其是这两年,通过武承嗣、武三思,还有新提拔的一批官员,对朝政插手越来越多。废太子一事……便是太后一力推动。”“狄仁杰他们就没阻拦?”“拦了。”程栋苦笑,“狄公联合刘相、孙尚书、程大将军等数十位大臣联名上疏。力陈太子贤仁孝勤勉,绝无谋逆之举。陛下起初也是犹豫的。但……明崇俨‘暴毙’案后,太子被牵扯进‘厌胜’谣言。又有‘高人’在宫中做法,称东宫有‘阴祟’,不利陛下圣躬……加上武承嗣等人买通太子身边的户奴,诬告太子私蓄甲兵、结交术士……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震怒之下……”,!“蠢货!”冯仁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构陷者,还是在骂轻信的李治。“冯朔呢?旅贲军是摆设吗?”“冯将军……冯将军当时受命巡查河西军务,不在京中。等他赶回长安,废太子的诏书已下,木已成舟。”程栋叹了口气,“冯将军回京后,曾闯入紫宸殿面圣,直言有人构陷储君,请求重查。陛下……陛下当时正在病中,情绪不稳,将冯将军斥退,还罚了他半年俸禄。后来冯将军又被调去陇右,整备边军,似有明升暗贬之意。”冯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五年的海上风浪,无数次的生死边缘,都没能让他感到如此疲惫和……愤怒。李贤,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被他和李弘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终究没能逃过这深宫漩涡。“长安……冯家如何?”他问的是冯家,更是问新城公主和落雁。程栋神色一黯:“司徒‘病逝’后,新城公主殿下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于上元五年冬……薨了。落雁夫人……在公主薨后,将府中事务交予冯朔将军之妻。自己入了终南山一处道观清修,为司徒和公主祈福,至今未出。”新城……也走了。冯仁心头又是一痛。那个爽朗明丽的妹妹,终究没能熬过去。姨娘……冯玥:┭┮﹏┭┮!!!“狄仁杰现在何处?”“狄公仍在长安,改任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然太后对其多有掣肘。去岁以‘年老多病’为由,欲罢其相权,改任太子少师,被陛下以‘西陲未靖,需老成谋国’为由驳回。但明眼人都知道,狄公在朝中,已是步履维艰。”步履维艰?那不成兵部也被架空了……冯仁问:“原本的兵部尚书秦怀道呢?”“秦怀道……”程栋喉结滚动,“秦将军在义宗皇帝病重那两年,已是半隐退状态,多在家中养病。太上皇复位后,虽仍挂着左卫大将军的虚衔,但已不掌实权。兵部事务,名义上由狄公总领,实则……被太后通过武承嗣安插的人手,还有新提拔的几个侍郎,分去了大半。”“半隐退?养病?”冯仁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秦怀道,秦琼之子,与其父一样,性烈如火,却又极重情义。当年并肩作战,他是最敢在朝堂上为士卒争饷,为边将辩诬的悍将。“是‘病’了,还是‘被病’了?”冯仁问道。程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咬了咬牙,知道在这位面前,任何粉饰都是徒劳。“司徒明鉴。秦将军……是在一次校阅京营后,归家途中‘突发急症’,吐血昏迷。之后便一直卧床,太医署派去的医官,换了好几茬,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大好。有传言说……是中了慢性的毒,下毒之人,与丘神积府上的一名门客有关。”丘神积。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废太子李贤的监禁者和逼死者。如今,连秦怀道也“病”在了他可能伸出的黑手下。“好,好得很。”冯仁的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一个丘神积,就敢动秦叔宝的儿子。这背后,真是那位太后娘娘在撑腰?”程栋不敢接这话,只是垂首道:“丘神积如今是左金吾卫将军,兼领羽林卫部分兵权。又因‘处置’废太子‘有功’,深得……深得太后信重。朝中敢直撄其锋者,寥寥无几。”冯仁沉默了片刻。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人生,很多人死。更足以让权力的藤蔓疯长,缠死原本挺拔的大树。李贤死了,秦怀道倒了,冯朔被调离中枢,狄仁杰被架空……武则天的手段,比他“生前”预料的,更快,也更狠。“程胖子,”冯仁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了些。“这岭南经略使,你做得如何?海贸的油水,没少捞吧?”程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司徒!下官岂敢!朝廷法度,下官一向谨守!海贸之利,多数入了国库和内帑,下官……下官也就是按照规矩,拿些该有的……绝无贪渎!”“紧张什么。”冯仁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你能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坐稳,还能让广州港比当年更繁华几分,自有你的本事和分寸。我不问你捞了多少,只问你,这岭南上下,尤其是广州都督府和市舶司,你还掌控得住几分?”程栋定了定神,仔细思量后答道:“广州都督周庆,是下官旧部,为人耿直,治军尚严,与下官同心。市舶使王国藩……此人精于算计。与番商关系盘根错节,捞钱是一把好手,但也算懂得分寸,知道谁能碰谁不能碰。大体上,岭南军政财权,七分在握。但……朝廷近来有意增设‘岭南五府经略讨击使’,分掌部分兵权。人选,很可能从洛阳或长安空降。”“讨击使?”冯仁眯起眼,“讨击谁?獠人?还是……防备海外?”“明面上是镇抚本地俚獠,清剿海寇。”程栋压低声音,“但下官觉得,未尝没有……盯着下官,乃至盯着这海贸巨利的意思。”冯仁点了点头。武则天不会放任岭南这样一个财赋重地,完全掌握在程栋这样一个“旧人”手中。分权、制衡,是她最擅长的手段。:()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