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奴婢在。”“传旨,姚崇加太子太保,赏绢五百匹,钱三千贯,赐第崇仁坊。他那个儿子……姚彝、姚异,各降一级,仍留原职。”高力士愣了一下。“陛下,姚彝、姚异的事,御史台那边……”“御史台那边,朕去说。”李隆基转过身,“姚崇给朕干了这么多年,临了,朕不能让他带着心病走。”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出殿外。李隆基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去连家屯,请冯侍中进宫。”小太监领命。——连家屯。费鸡师蹲在灶房门口,听见院门响,他抬起头,“师兄,宫里又找你?”“嗯。”冯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什么事?”“姚崇罢相了。”费鸡师啃烧鸡的动作顿了一下,“真罢了?”“罢相,改开府仪同三司。”冯仁放下茶碗,“算是体面了。”费鸡师点了点头,“那老姚也算是善终。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得罪了那么多人,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不容易。”冯仁没有接话。~“侍中冯仁,见过陛下。”冯仁行礼。“赐座。”殿门合拢,甘露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冯侍中,姚崇退了。他给朕推荐两人,一个是广州都督宋璟,另一个是辞官回家的老张。”冯仁点头,“宋璟这人我知道,刚正不阿但为人过于墨守成规。张九龄虽步入中年但气性还在,尽管他是原东宫属官,但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到蛋。”李隆基斟酌片刻,“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开元四年,秋。皇甫德仪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消息传到甘露殿时,李隆基正在批折子。朱笔悬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圆点,他浑然不觉。“生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高力士跪在地上,满脸是笑:“回陛下,生了!是个皇子!母子平安!”李隆基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赏!”他说,“传旨,皇甫德仪进位贤妃,赏金帛无算!大赦……不,大赦就算了,朕刚赦过……”他顿了顿,“摆驾,朕要去看看我的大胖小子!”甘露殿的偏殿里,炭盆烧得正旺。李隆基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孩子刚出生,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他刚想伸手,李旦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臭小子!你手那么脏,碰老子的宝贝孙子?!”李隆基的手悬在半空,被李旦拍得通红,他缩回手,揉着手背,一脸委屈地看向父亲。“阿耶,朕就是想摸摸……朕的儿子。”“你儿子怎么了?你儿子就不能等洗手再摸?”李旦瞪着眼睛,把襁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你看看你这手,批折子沾的墨、拿刀剑磨的茧,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就往新生儿脸上凑?”李隆基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不怎么干净。冯仁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陛下,太上皇说得对。新生儿娇嫩,您手上万一有什么病气,孩子受不住。”李隆基彻底没话了,退后两步,在椅子上坐下,远远地望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叹了口气。“阿耶,您说这孩子,像不像朕?”李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儿子,面无表情:“像你?像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猴还丑。”李显也笑得直拍大腿。李隆基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跟父亲顶嘴,只能闷闷地坐在那里。皇甫氏生了整整一天,耗尽了力气,可听见皇帝和太上皇为了孩子拌嘴的声音,觉得一切都值了。“贤妃。”李隆基的声音从帷幔外传来,“你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臣妾恭送陛下。”李隆基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抱着孩子不撒手的李旦,无奈地摇了摇头。“阿耶,您也歇着吧,别抱太久,小心胳膊酸。”“朕的胳膊酸不酸,要你管?”李旦头也不抬,“你走你的。”李隆基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冯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宫道上,夜风凛冽。李隆基走得很慢,冯仁跟在他身侧,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冯侍中。”李隆基忽然开口。“臣在。”“开些药,让贤妃补补。”“让太医院开就行,但现在不能大开补气血的药,否则会引发血崩挂掉。”李隆基(╬▔皿▔):“大喜的日子,朕不想揍你。”冯仁没脸皮道:“你也打不过我。”,!“冯侍中,朕是皇帝。”“臣知道。”“知道你还跟朕这么说话?”冯仁想了想:“那臣换个说法——陛下龙体贵重,臣不敢造次。可若论拳脚,陛下确实打不过臣。”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朕忍你很久了。”“那你想怎样?”“后花园,小树林见。”月明星稀,却突然云遮明月。云开月透,假山下一人鼻青脸肿。一道青衫,持令牌出宫。“小鼻涕。”小太监见李隆基,差点喊人,但被皇帝捂住嘴,“给朕找一条干净没人的路。”“圣……圣人?”小太监的声音发抖,“您这……”“闭嘴。”李隆基瞪了他一眼,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带路。朕要是被人看见这副模样,先砍了你的脑袋。”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专挑偏僻的宫道走。冯仁那老东西,下手是真不留情面。他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左眼眶,心里把冯仁骂了八百遍。想着冯仁是臣子,就算约架,他也不能真打。结果那老东西拳拳往脸上招呼,偏偏他还真的打不过。几十招下来,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自己先挂了彩。“圣人,前面左转就是甘露殿的后门了。”小太监压低声音。李隆基从后门溜进甘露殿时,高力士正端着铜盆准备伺候盥洗。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圣、圣人……”高力士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脸……”“闭嘴。”李隆基龇牙咧嘴地坐到御案后,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去太医院拿些消肿的药膏来,别惊动任何人。”高力士躬身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再拿个煮鸡蛋。”“煮鸡蛋?”“敷眼睛用的!”李隆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牵动眼眶的淤青,又疼得“嘶”了一声,“快去!”高力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殿。李隆基靠在御座上,伸手摸了摸左眼眶,肿得老高,像眼眶里塞了颗李子。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差点没认出自己。左边眼眶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右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冯仁!”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碎,又咽了回去。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认栽。高力士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太医院的值班太医。那太医一进门看见皇帝这副尊容,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滚起来。”李隆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问你,这伤几天能好?”太医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伤势,声音发颤:“回、回陛下,皮外伤,不碍事。用药膏敷着,日消肿,七八日淤青就散了。”“日?”李隆基眉头拧起来,“朕明日还要早朝!”太医连忙说:“陛下,臣可以用脂粉替陛下遮掩一二……”“脂粉?”李隆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让朕涂脂抹粉上朝?”太医伏在地上,不敢吭声了。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宣,朕身体不适,明日早朝免了。折子送到甘露殿来,朕在偏殿批。”高力士连忙应了,转身去传旨。太医留下药膏和煮鸡蛋,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李隆基一个人。他拿起那个煮鸡蛋,剥了壳,按在左眼眶上,烫得直咧嘴,却没撒手。鸡蛋的热气透过皮肤渗进去,酸胀感缓和了些。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忽然笑了一声。冯仁那老东西,下手是真黑。可偏偏他生不起气来——是他自己先动的手,约的架,技不如人,能怪谁?“高力士。”他朝殿外喊了一声。高力士小跑着进来:“奴婢在。”“明日一早,去连家屯送些点心。就说……朕赏的。”高力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脸上那些伤,应了声“是”,没敢多问。清晨,连家屯。院门被敲响时,冯仁正蹲在灶房门口熬粥。费鸡师叼着半个馒头从屋里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师兄,有人敲门。”“听见了。”冯仁把粥锅端下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