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羽早就食不知味,她放下一次性餐具,暂停了平板上的网课。
“以前一直不敢问你。”吴羽犹豫着开口,“我现在提起来也不是想逼你的意思。但是于栖,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至少不能解决我们眼下的问题。”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前的事……我该告诉你的。我早该——”陆于栖神情忧虑,忽而伸手,将吴羽的手握紧掌心。
“小羽,我差点杀了人。回学校的话,曹志存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杀人?
吴羽没有动。
包裹着她的手掌冰凉,像趴在手背的两条蛇。。
母亲去世以后,陆于栖的生活就开始走下坡路。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到过母亲,但她对幼时的记忆依旧深刻。
她能够回忆起许多清晰的片段,那时候父亲还不是现如今这幅颓丧急躁的模样,每逢母女俩趁着暑期回A市探亲,临行前,他会温声细语地和他们告别,嘱咐妻子早点带女儿回家。
这算不上是什么温馨的场景。
多年之后,陆于栖已经没有办法将有父亲出现的画面和“温馨”这两个字划上等号,但至少那在时,他还算得上是个正常人。
后来有人将父亲今昔的剧变归因于她早逝的母亲。
很荒谬。
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尝尽人间的苦果后与世长辞。她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居然还要在别人的口中,背负着令一个男人堕落的罪名。
母亲不在牌桌、也不曾经过酒精的浸润。
父亲后来的所作所为什至称不上刻舟求剑。
他们顺理成章地怪罪母亲,不过是在欺负死去的人不会说话。
现成的借口,给了他滑向深渊的惯性。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父亲不再工作了。
是因为他总是酗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吗?
是因为他不修边幅,沉湎流连于牌桌,不再被同事老板接受吗?
他没有解释过。
所有父亲没有解释过的东西,陆于栖都不知道。她青春期的底色,是有一个不言不语,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如同死人一样的父亲。
父女俩偶尔的交集,只剩下咕噜噜从客厅滚到她脚下的啤酒瓶。
父亲失去工作后,陆于栖能够显著地感受到家里的境况在变坏。
起初他还试图粉饰太平,按照往日的习惯到点离开家门。也许是找工作频频碰壁,有一天,父亲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掩饰,索性在她面前破罐破摔。
酗酒,打牌。
理应由父亲支付的学费总在拖延,他不再过问她的学习、生活,陆于栖被迫扛起压力,开始为书本费学杂费费心。
命运总会峰回路转。
曾经说不出口的苦闷变成了一副又一幅画,陆于栖没有想到,她发到网上的画作居然有人欣赏,还有客人愿意为此付出报酬。
靠在网上接点琐碎的画稿,陆于栖终于能将那些父亲拖延支付的费用对付过去。
但总有她解决不了的时候。
学画画的支出实在不小,画材画具暂且按下不提,美术机构的培训费用对陆于栖而言堪称是一笔天文数字。
父亲是靠不上的,陆于栖很早就知道了。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在草稿纸上计算支出,计算那个数字需要多少个小时的绘画和多少单主的慷慨解囊才能踮起脚尖勾到。
她最终还是做了决定,瞒着父亲伪造了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交给了班主任。
她攒了很久的学费还是差了一点,但一场考试过后,已经在艺术班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陆于栖拿到了第一名的奖学金。
她在乐声中走上国旗台,从台阶上往下看,是一张张憧憬的脸。陆于栖头脑中一片空白。
老师宣布的奖金,足足有四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