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暗中观望的墙头草,会不会觉得她已日薄西山?
而且,怎么惩?流放?削爵?还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密折,武三思在信中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无指使行凶之心,只是下面的人胡来,哀求她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武”字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殿角的更漏,滴答,滴答,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提醒着时光流逝。窗外,天色已从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启明星在东方天际冷冷地闪烁。
武媚娘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眸子里的犹豫、挣扎、痛苦,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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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朱笔,在那份调查结果上,缓缓批下几行字。字迹起初有些滞涩,但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力透纸背。
然后,她将笔搁下,拿起那份属于皇帝权限的、空白的诏书用绢,开始亲自书写。不再是口述由舍人拟旨,而是她一字一句,亲笔写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给冰冷的紫宸殿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当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入内,准备伺候洗漱更衣时,看到的是女皇端坐案后、面色平静却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模样,以及御案上那几份似乎决定了很多人命运的文书。
辰时正,大朝会。
今日的含元殿,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队列中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梁王、检校吏部尚书武三思的班位。
昨日紫宸殿紧急会议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开,剑南道的血案,联合调查组的派出,梁王的称病,都让嗅觉灵敏的官员们意识到,今天恐怕有大事发生。
女皇驾临,升座。山呼万岁的声音似乎也比往常低沉了一些。
例行奏对后,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武媚娘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剑南道益州选举械斗、致死伤一案,联合调查组已有详报。豪商罗大富,为操控选举,谋夺私利,胆大包天,纠集私兵,杀伤人命,践踏国法,罪不容诛。
着即海内通缉,有擒获或告发者,重赏。其家产抄没,涉事家人、庄客,依律严惩。”
百官屏息。这在意料之中。
女皇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尤其在几位武氏子弟和与武三思过往甚密的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些人纷纷低头,不敢对视。
“梁王,武三思。”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厉,“身为宗亲,位列王爵,受朕重托,协理选举。本应秉公持正,以彰朝廷法度。
然其御下不严,结交非人,纵容门下,交通地方豪强,干预选举,酿成惨祸!虽查无直接指使证据,然其失察、失管、失职之咎,无可推诿!”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柳如云垂着眼睑,狄仁杰面容沉静,程务挺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此风若长,则国法何在?选举之公信何在?朕,虽于心不忍,然为天下法度,为宪政根基,不得不行雷霆之举!”
女皇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决绝:
“着,即革去武三思一切官职、爵禄,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钦州安置!其门下涉事之管事、仆从,及地方勾结之官吏,由刑部、大理寺依律严办,绝不姑息!”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削爵”、“流放”这几个字真的从女皇口中清晰吐出时,殿中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这几乎是对一个亲王最严厉的惩罚之一了!女皇这次,是动了真怒,也是真的挥泪斩马谡了!
武氏一族的几个子弟,脸色瞬间惨白。一些与武三思有瓜葛的官员,更是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女皇似乎没有看到殿下的反应,她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显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