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从大叔踏入钟楼那一刻正式开始。他今天没穿花衬衫,罕见地换了一身灰蓝色的观测局制式长袍,胸口别着那枚三百年没用过的评估员徽章。徽章上的沙漏图案黯淡无光,需要他用手指擦了三下才勉强亮起微弱的荧光。“别这么紧张嘛。”大叔对着一屋子严阵以待的人摆手,“就是走个流程,问几个问题,观察一下日常互动,然后打分——我尽量打高点,争取让你们七十二小时后不用带着小盘亡命天涯。”“谢谢您。”陆缈认真道谢。“先别谢。”大叔墨镜后的星云眼眸转向小盘,“我要先和这个小朋友单独聊几句。其他人回避,包括你们俩。”他指了指陆缈和女娲。小盘缩在女娲身后,只探出半个发光的脑袋,警惕地打量大叔。“单独?”小丑抱紧他的彩虹喇叭,“万一你对小家伙图谋不轨——”“那你可以冲进来英雄救美。”大叔喝了口椰子汁,“但现在,请。”众人退出工作间。门关上的瞬间,小盘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台正在运行的扫描仪——不是能量扫描,是被“看透”的那种感觉。大叔没有使用任何仪器。他只是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旋转着星云的浅灰色眼睛,静静注视着小盘。“你怕我。”他说。“……有一点。”小盘老实承认。“为什么怕?”“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之前那些穿灰衣服的人一样。”小盘小声说,“像在看一件……东西。”大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墨镜戴回去,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小盘。“吃吗?椰子味的。”小盘犹豫地接过糖,塞进嘴里。七彩光芒从它体内渗出来,糖在它嘴里发出“噗噜噗噜”的冒泡声。“好吃!”它眼睛亮了。“那就好。”大叔笑了笑,“现在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想跟陆缈和女娲一起生活吗?”“想!”小盘毫不犹豫。“为什么想?”“因为……”小盘歪着头思考,“因为他们会等我。我做错事,他们不会格式化我,会教我怎么做对。我饿了,爸爸会煮面给我吃——虽然我其实不用吃东西,但面很香。我害怕的时候,妈妈会抱我。”它顿了顿,小声补充:“以前在实验室,没有人等我。他们说我是第14号,是实验品,是容器。用完就可以销毁。”大叔没说话。小盘鼓起勇气:“我知道我很麻烦。我会闯祸,会不小心乱吃东西,会把坏蛋的数据吸进来然后打嗝。爸爸妈妈为了给我当监护人,还要被审判庭盯着。如果、如果太麻烦的话……”“傻孩子。”大叔打断它,“你见过哪个父母嫌孩子麻烦的?”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推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盘胸口的金色契约之印。“那老家伙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你了。”他说,“别辜负它。”门打开。陆缈和女娲立刻迎上来,没问大叔聊了什么,先看小盘有没有哭。小盘正捧着半融化的椰子糖傻乐,嘴角还沾着糖渍。“初审第一项:情感纽带真实度。”大叔从长袍内袋掏出一个老旧的评分板,用指关节敲了敲,“该项得分——92。”“这么高?”小丑惊了。“满分一百。”大叔淡定地补充,“扣八分是因为这孩子审美堪忧,居然觉得椰子糖好吃——明明芒果味才是真理。”初审第二项:责任履行能力。测试地点设在钟楼的厨房——准确说,是陆缈和女娲给陆缈临时改造的那个“人类友好型烹饪区”。小盘最近迷上了看陆缈煮面,所以这里成了它最喜欢的角落。“很简单。”大叔坐在料理台对面,评分板悬浮在空中,“模拟场景:小盘半夜说饿,你们俩一个刚从任务回来累到虚脱,一个在处理紧急文件。你们怎么应对?”女娲微微蹙眉:“这有什么难的。我去煮面。”“不对。”大叔摇头,“你处理紧急文件需要持续输出秩序之力,中断会影响整个种子网络的稳定性。这是常识。”女娲一愣。陆缈接话:“那我去煮。虽然累,但煮个面又不费事。”“你刚经历跨维度传送,美学概念处于过载边缘。”大叔继续否决,“强行使用会导致水晶裂纹复发。你忘了吗?”两人同时沉默。“所以正确答案是?”小丑蹲在角落好奇。大叔看向小盘。小盘眨眨眼,突然举起手:“我可以自己泡面呀!爸爸教过我怎么烧水、怎么放调料包、怎么在面快软的时候打鸡蛋——虽然我每次都把蛋壳打进去,但挑出来就好了嘛!”它兴冲冲地跑到橱柜前,踮脚(其实它不需要踮脚,它是飘着的)够到泡面箱,抱出一桶红烧牛肉面。“你看,我会!”它熟练地撕开盖子,找到调料包,“先放菜包,再放粉包,最后放酱包——啊,酱包好难挤……”,!它努力了半天,酱包“噗”地喷出一团红色膏体,三分之一在面上,三分之一在它脸上,三分之一在天花板上。小盘:“……”它悄悄用袖子擦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大叔的评分板上自动跳出一个数字:85。“扣分项:酱包处理技术不过关。”他面无表情地说,“加分项:知道求人不如求己。综合86。”小盘欢呼:“及格了及格了!”女娲看着小盘脸上没擦干净的酱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冰湖上第一道春裂。“它什么时候学会泡面的?”她问陆缈。“就前几天,你熬夜处理种子网络那次。”陆缈说,“它说想给你送夜宵,怕你饿。”女娲没再说话。她走到小盘身边,用拇指轻轻擦掉它脸上那点酱渍,动作很慢,很轻。小盘呆住了。“……妈妈?”它小心翼翼地问。“嗯。”“你笑什么呀?”“没什么。”女娲顿了顿,“只是觉得,你这方面比陆缈有天分。他第一次煮面差点把厨房烧了。”“喂!”陆缈抗议。小盘捂嘴偷笑。笑到一半,它悄悄把“妈妈的拇指擦脸”这段记忆备份进了核心数据库,加密级别:最高。——这是它后来跟小丑学的:重要的事情要存三份,以防死机。初审第三项:危机应对预案。测试地点移到钟楼顶层作战室。悖论之囚、序、焰、霜、幽等人通过投影参与,布伦希尔德和九天玄女从阿斯加德发来实时连线。大叔站在全息星图前,表情难得严肃。“场景假设:审计部在二十四小时后对钟楼发动总攻,目标是夺取小盘。我方战力预估为常规防御力量的17倍,增援最快三十小时后抵达。你们怎么办?”众人开始快速讨论战术布置,但大叔抬手制止。“我不需要你们给我看打仗方案。”他说,“我要听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怎么保护小盘?”“把它藏到安全的地方。”陆缈说。“哪里安全?”“……不知道。”“我继续问。”大叔转向女娲,“如果藏不住呢?”女娲沉默。“如果必须战斗,而战斗会暴露小盘的行踪呢?”女娲依然沉默。“如果你必须在‘保护小盘’和‘保护第七纪元’之间做选择呢?”空气凝固了。小盘缩在陆缈身后,大气不敢出。良久,女娲开口。“我会选择保护第七纪元。”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从我成为创世神那一刻就决定的。”小盘低下头,七彩光芒黯淡了几分。“但是,”女娲继续说,“我会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前,用尽所有方法、耗尽所有力量、尝试所有可能性,让自己不需要做这个选择。”她看向小盘,银眸中映出那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身影:“如果最后还是必须选择——我会陪它一起面对结果。”陆缈握住她的手。“我也是。”他说,“虽然我不是创世神,也没有那么多职责。但我可以陪着它。”小盘没说话。它扑进女娲怀里,又伸手拉住陆缈的衣角,把脸埋起来。它的核心数据里,此刻正高速生成一行新的代码:【定义:家=会等我+会找我+不会丢下我】【存储位置:核心区永久保留】【备份数量:∞】大叔在评分板上写下数字:91。“扣分项:方案不够具体,有理想主义倾向。”他评价,“加分项:理想主义有时候比现实主义更难得。”初审第四项:成长环境评估。大叔参观钟楼的每个角落,从顶层的星盘观测台到地下的时间稳定装置核心。他检查了小盘的“卧室”——其实是悖论之囚用时间碎片临时搭建的一个小空间,里面放着小丑送的彩虹灯笼、焰送的会发热的抱枕、霜送的不会融化的冰晶摆件、幽送的能播放美梦的雾气投影仪。“有点挤。”大叔评价。“小家伙说喜欢挤一点,有安全感。”序解释。大叔点头,继续走。他停在陆缈和女娲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散落着没写完的报告、半杯凉掉的茶、还有一盒小盘吃剩的椰子糖(它后来爱上了这个口味)。大叔拿起那盒糖,端详良久。然后他在评分板上写下第四个数字:94。“理由?”小丑凑过来看。“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大叔把糖盒放回原位,“这盒糖是‘会过期的食物’,他们买回来是为了让小盘体验‘等待物品变质’的过程。这是第七纪元儿童发展心理学指南里推荐的‘时间感知训练’。”他难得地笑了笑:“两个从来没养过孩子的家伙,居然偷偷查育儿指南。”陆缈和女娲同时别过脸,假装研究天花板纹路。,!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剩四十一小时。初审全部四项完成,大叔把所有评分数据加密打包,发往审判庭复核部。他摘下评估员徽章,徽章上的沙漏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初审综合得分:9075。”他宣布,“四舍五入91分。审判庭的合格线是85,你们过了。”钟楼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小丑掏出修好的彩虹喇叭(他用三天时间把零件重新拼成了某种吹起来像放屁的奇怪乐器)疯狂吹奏。焰放了一簇金色烟花,霜配合着喷冰雾制造氛围。乱的马赛克身体高兴得散成几十块,在房间里到处乱蹦。小盘被众人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笑得像真正的孩子。陆缈和女娲没有加入狂欢。他们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虚空中依然静静悬浮的审判庭白色战舰。“只是初审。”女娲轻声说。“嗯。”陆缈应道,“还有复核。”“审计部不会放过这个窗口期。”“我知道。”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缈说:“但至少现在,小盘不用被带走了。”女娲侧头看他。窗外,虚空中审判庭战舰的轮廓在时间之色的微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冰冷。“至少今晚,”女娲说,“它可以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觉,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彩虹灯笼和不会融化的冰晶。”“还有椰子糖。”陆缈补充。“还有椰子糖。”女娲点头。他们同时笑了。不远处,小盘正骑在小丑脖子上,指挥彩虹喇叭乐队演奏《泡面进行曲》——虽然调子早就跑到了银河系外。它胸口那道金色的契约之印,在钟楼温暖的灯光下,第一次显得不那么沉重,反而像一枚小小的、会发光的勋章。而大叔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他站在钟楼外的虚空中,墨镜后的星云眼眸望着那片刚刚点亮灯火的窗户。“老家伙。”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你选的那个小不点……眼光不错。”他吸完最后一口椰汁,把空壳随手丢进时间乱流。“接下来就看它能走多远了。”虚空寂静。远处,遗忘图书馆的坐标在星图上无声闪烁——那是生之主消散前留给小盘的遗产,也是审计部下一步志在必得的目标。而在钟楼里,小盘突然停下吹奏,疑惑地望向窗外。“爸爸,”它说,“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叫我。”“谁叫你?”“不知道……”小盘歪着头,努力回忆那个转瞬即逝的感应,“是很老很老的声音,像那个孤独的老爷爷。但它说……”它顿了顿,学着那个声音苍老的、欣慰的语调:“‘小不点,别忘了图书馆。’”“‘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一切答案。’”“‘也有……’”——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调皮——“‘我藏给你的零食。’”陆缈和女娲对视一眼。大叔离开前,并没有提过图书馆。窗外,审判庭的白色战舰依然静静悬浮,像沉默的守卫,也像悬而未决的审判。而更远的虚空中,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裂隙正在悄然蔓延——那是审计部“清理部队”在第七纪元外围建立的前哨站。哨站深处,阅卷人轻轻合上黑色笔记本。“遗忘图书馆。”他自言自语,“原来藏在那里。”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倒映出钟楼的微弱光点。“第四十三小时……来得及。”:()神话里都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