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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铁密信（第1页）

总务堂的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张远声、李岩、周典三人围坐在方桌前，桌上摊着几本册子——粮食库存、银钱流水、物资清单。空气里有股微焦的味道，是隔壁房间在烧水。“十门炮。”周典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王铁锤估算过了，一门炮需用生铁八百斤，十门就是八千斤。这还不算损耗，不算炮架，不算弹丸。”“我们现在有多少？”张远声问。“库房里还剩三千斤生铁，其中一千斤是上个月从老君山矿洞采的富铁矿炼的，品质好，得留着做火铳。剩下两千斤是杂铁，掺着用能凑合，但炮身强度怕受影响。”李岩沉吟道：“汉中城昌隆号的钱还能动多少？”“现银一千二百两，铜钱若干。”周典翻开另一本账册，“但这不是现钱，是货。布匹、药材、盐巴，得变现才能用。而且现在汉中城里，清军查得严，大宗货物进出都盯着，一次出太多货，会惹人疑心。”张远声沉默片刻：“顾清和说南边有渠道，能用银子换精铁。一千二百两，能换多少？”“按战前的价，十两银子一担铁，一担百斤，能换一万两千斤。”周典苦笑，“但现在是什么世道？南边也不太平，路上要打点，要雇护卫，铁又是违禁品，层层加价，能换到八千斤就算不错了。”“八千斤也够。”张远声站起身，走到窗前，“周先生，你从昌隆号调五百两现银出来，换成金锭，方便携带。剩下的货物，慢慢出，别急。顾清和那边，我让他去联系渠道。”“那谷里的开销呢？”周典问，“新来的一百多口人，每天光粮食就要……”“粮食还能撑两个月。”李岩接口，“春粮下个月就能收一批，虽然不多，但能接上。问题是，铁料不能等。炮早一天铸成，我们就多一分把握。”三人一时无言。窗外的操练声隐隐传来，是新兵在练队列。韩猛的吼声隔着半个山谷都能听见：“站直了！你当是地里插秧呢？！”周典忽然道：“其实……还有个法子。”张远声回头看他。“汉中城里，有些大户人家，家里藏着铁器。”周典压低声音，“锅、犁、甚至祠堂里的大钟，都是好铁。清军入城时，他们把这些东西埋起来了，怕被征走。如果我们能收上来……”“怎么收？”李岩皱眉，“现在谁还敢承认自家有铁？”“用粮食换。”周典说，“城里粮价已经涨到三两银子一石，还有价无市。很多人家断了炊，正饿着肚子。我们放出消息，用粮食换旧铁器，一斤铁换三斤粮。肯定有人动心。”张远声眼睛亮了：“这法子可行。但怎么运出来？”“走夜路，分批运。”周典显然想过了，“昌隆号有十几辆板车，平时运货的。夜里装车，盖上草席，从西门走——守西门的把总，我们打点过，二两银子就能睁只眼闭只眼。”“风险太大。”李岩摇头，“一旦被发现，昌隆号就完了，我们在城里的眼线也会暴露。”“所以要快。”周典说，“三天之内，收完就走。收一批运一批，不囤在城里。而且只收小件，锅、犁头、铁锹，不收大钟大鼎，目标小。”张远声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做。”他最终说，“但分两步走。南边的渠道继续联系，汉中城里的铁也收。双管齐下，多一手准备。周先生，这事你亲自安排，挑最可靠的人手。李岩先生，你帮着筹划路线和接应。”“好。”两人同时应声。“还有件事。”张远声看向周典，“陈子安的妻儿，有消息吗？”周典摇摇头：“老陈派人去土地庙附近打听了，有户人家说，半个月前确实见过一个年轻妇人带着病孩子，在庙后巷子里躲雨。但后来再没见着。老陈还在找。”张远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乱世里，一个妇人带着两岁孩子，能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小，三人都心知肚明。但这话不能说。---同一时刻，匠作区的工棚里。孙继祖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矿洞产出表，一张是炼铁炉消耗表，一张是他自己算的铸炮用料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额头上渗出细汗。“不对……”他喃喃自语，“按王师傅说的，一门炮浇铸时会有两成损耗，那实际用铁就要九百六十斤。十门炮就是九千六百斤。可我们总共只有……”“算出来了？”王铁锤拎着个水壶进来，递给他一碗水。孙继祖接过碗，却没喝：“王师傅，铁不够。就算把库房里的杂铁全用上，也只够六门炮。还有四门的缺口。”“张团练说他会想办法。”王铁锤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咱们先把能做的做了。模具得开始做，一套模具只能用三次，十门炮至少得做四套模子。这活急不得，得慢慢阴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工人呢？”孙继祖问，“做模具要人手，炼铁要人手，浇铸更要人手。现在工坊里满打满算就二十一个匠人，根本忙不过来。”“从新来的难民里挑。”王铁锤说，“我昨天看了，有几个壮实的，以前干过泥瓦匠、木匠，手上有点活。先让他们帮着和泥、砍木料，边干边学。”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两人走出工棚，看见韩猛押着七八个人过来，都是精壮汉子，手脚粗大，但面有菜色。“王师傅！”韩猛喊，“这些人说以前干过匠活，你看看能不能用？”王铁锤走过去，挨个打量。他让每人伸出手，看手掌上的老茧——这是干粗活的手，但不够细。他又问了几句，有个叫赵大的以前在窑厂干过，懂火候；有个叫孙二的干过木匠，会使刨子。“行，留下吧。”王铁锤拍拍赵大的肩膀，“先去吃饭，吃完饭来工棚，从和泥开始学。”那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韩猛没走，他看着工棚里堆着的模具泥料，忽然说：“王师傅，要是铁料真不够……能不能先铸几门小点的炮？比如两百斤的，打一百五十步就够的那种？”“小炮威力不够。”王铁锤摇头，“咱们铸炮是为了守山。清军真来了，肯定是披甲的精锐。两百斤炮打不穿甲，轰不垮盾车，没用。”“可总比没有强。”“有道理。”王铁锤想了想，“这样，模具照常做，做十套。铁料来了，先铸两门三百五十斤的，剩下的铁，铸四门两百斤的。这样咱们就有六门炮，大小搭配着用。”孙继祖飞快地记下来，心里算了算：“那还是要七千多斤铁。”“一步一步来。”王铁锤望着山谷那头，“张团练既然说了有办法，咱们就信他。”---汉中城，夜。老陈没点灯，在黑暗里坐着。桌上摆着两张纸，一张是今天收上来的铁器清单——三口锅、五把犁头、十几个铁锹头，总共不到三百斤。另一张是粮食出库单，为了换这些铁，用掉了九石杂粮。太少了。杯水车薪。但这不是最让他揪心的。下午钱掌柜悄悄来报，说清军佐领额尔德尼放出风声，要清查城中“私藏铁器、图谋不轨”者，凡举报者赏银五两。这分明是冲着收铁的事来的。虽然昌隆号做得很隐蔽，但三百斤粮食流出，不可能完全瞒住。老陈揉了揉太阳穴。他在想，是不是该停手了。张团练要铁，可如果为了铁把整个汉中城的网络都搭进去，值不值？窗棂忽然被轻轻叩了三下。老陈浑身一紧，摸出枕下的短刀，压低声音：“谁？”“我。”是钱掌柜的声音，“开门。”老陈拉开条门缝。钱掌柜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沉甸甸的。“你怎么来了？”老陈皱眉，“不是说尽量少见面吗？”“出事了。”钱掌柜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锭银子，“额尔德尼刚才派人找我，说知道我们在收铁。他说……可以合作。”“合作？”“他说，他手里有铁。”钱掌柜声音发干，“清军进城时，抄了几家大户，收上来不少铁器，都堆在军营库房里。只要我们出得起价，他能卖给我们。”老陈盯着那几锭银子：“他要多少？”“一斤铁，一两银。”钱掌柜说，“还不还价。”“疯了！”老陈差点喊出来，“战前才一钱银子一斤！”“现在是什么时候？”钱掌柜苦笑，“他说了，不买也行。明天就开始全城搜铁，搜到谁家私藏，男的充军，女的发卖。到时候，我们一粒铁渣都收不到。”老陈沉默。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面街道漆黑，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梆，梆，梆。三更天了。“他要现银？”老陈问。“是。而且只要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不要碎银，不要铜钱。”“我们哪有那么多官银……”老陈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周典从谷里带来的那批金锭。周典说过，必要时候可以动用，但要绝对保密。“这事我做不了主。”老陈转身，“得请示。”“来不及了。”钱掌柜急道，“额尔德尼只给到天亮。他说天亮前见不到银子，就动手搜城。”老陈盯着桌上的银子，脑子里飞快盘算。如果答应，能一次拿到几千斤铁，解燃眉之急。但风险极大——额尔德尼这种人，今天能卖铁给你，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换军功。可不答应呢？收铁的路子断了，谷里铸炮就真的没指望了。“答应他。”老陈最终说，“但分批交易。今晚先给五百两，换一千斤铁。剩下的，分三次，十天内交清。铁出城的路子，他得帮忙。”“这……”钱掌柜犹豫，“他会答应吗？”“你跟他说，我们不是只要这一次铁。以后还有生意做。”老陈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这是定金。告诉他，只要合作愉快，后面还有十倍、百倍的利益。”钱掌柜看着那些金锭，倒吸一口凉气：“老陈，你这是……”“别问。”老陈把箱子合上，“快去。记住，天亮前，第一批铁必须出城。走西门，接应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钱掌柜抱起箱子，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老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窗外，更夫的梆子又响了。四更了。天快亮了。：（）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