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务堂偏厢里弥漫着药香。沈溪把捣好的药泥敷在刘文谦小腿上,用布条仔细缠好:“你这是陈年旧伤,寒气入骨了。每天敷一次,连敷七天,不能再碰凉水。”刘文谦看着自己腿上褐色的药膏,苦笑:“在牢里的时候,地上潮得能拧出水来。冬天结冰,夏天长霉,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这点伤不算什么。”“伤就是伤。”沈溪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翻开一本册子,“刘先生,你家里开药铺,可认得这些药材?”册子上画着些植物草图,旁边有简单的性状描述。刘文谦凑近看了,一页页翻过去:“这是黄芩……这是连翘……这是金银花。画得准,都是清热解毒的药材。”“谷里现在缺药。”沈溪说,“外伤药、退热药、止泻药,都缺。前几日有几个孩子闹肚子,我只能用土法子治,效果慢。”刘文谦沉吟片刻:“沈大夫,这册子……能让我抄一份吗?我虽不是大夫,但从小在药铺长大,认得些药材。谷里这么多山,说不定能采到。”“你会采药?”“会。”刘文谦点头,“小时候常跟家父上山采药,什么季节采什么,怎么炮制,都懂一些。就是……这腿伤没好利索,爬山怕是吃力。”沈溪眼睛一亮:“不用你亲自去。你可以教别人。医护队现在有十几个人,都是妇人女子,手脚勤快,就是不懂药材。你教她们认药、采药、炮制,这不比你亲自上山强?”刘文谦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点家传的药铺本事,在这乱世里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我……我能教吗?”他有些迟疑,“她们愿意学吗?”“为什么不?”沈溪笑了,“在这里,有一技之长就能活,能帮人就能活得踏实。刘先生,你若愿意,明天就开始。先从最常用的十味药教起。”刘文谦看着桌上的药碾、铜秤、青瓷药罐,忽然想起自家在西安的药铺。铺子不大,但柜台擦得锃亮,药柜上一排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黄纸药名。父亲常说:“开药铺的,不求富贵,但求问心无愧。”现在药铺没了,父亲也没了。可这点本事,还在。“好。”他说,“我教。”---学堂后头的空地上,十几个妇人围成一圈。中间摆着张木桌,桌上摊着晒干的草药标本。刘文谦拄着拐杖,拿起一根茎秆细长、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这是柴胡,解表退热的。春天采茎叶,秋天挖根。根的效果更好,要切片晒干。”妇人们认真听着,有个年轻媳妇举手:“刘先生,这柴胡……长啥样?叶子圆的还是尖的?”“叶子细长,像柳叶。”刘文谦又从布袋里掏出几片鲜叶子,“你们看,这是今天早上我在谷口采的,就是这个。”叶子在众人手里传看。妇人们小声议论:“后山好像见过这个。”“溪边也有,一大片呢。”“采药有讲究。”刘文谦接着说,“不能连根拔,要留种。一片地采三分之一就好,剩下的让它长。还有,有些药材要分时辰采,比如薄荷要在清晨露水干前采,药效最好。”妇人们埋头记录。她们用的本子五花八门——有的用旧账本翻过来写,有的用孩子用剩的描红纸,还有的干脆用木炭在石板上画。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沈溪站在屋檐下看着,心里踏实了些。医疗这块一直是她的心病,现在有了懂药材的刘文谦,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她转身要走,却看见陈子安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群学药的妇人出神。“陈先生?”沈溪走过去。陈子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沈大夫。我……我就是看看。”“想孩子了?”沈溪轻声问。陈子安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在掌心摊开。细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我儿子叫陈继。”他说,“取‘继往开来’的意思。他娘怀他的时候,我说,这世道乱,孩子生下来不知是什么光景。他娘说,不管什么光景,人总要往前看,总要有希望。”沈溪沉默片刻:“陈先生,我多嘴一句——你在谷里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明理,这本身就是希望。你教一个孩子,这世上就多一个明理的人。你教十个,就多十个。这不比什么都强?”陈子安看着手里的胎发,看了很久,最后小心地重新包好,收进怀里。“沈大夫说得对。”他说,“走,该上课了。”---匠作区,铸炮工坊旁新搭了个棚子,是专门熔炼旧铁的地方。王铁锤看着炉子里翻滚的铁水,眉头紧皱。这一炉炼出来的铁,成色明显不对——颜色发暗,表面浮着一层渣滓,像煮坏了的粥。“杂质太多。”他摇摇头,“旧铁器里掺了铜,掺了锡,有的还锈透了。得想法子提纯。”孙继祖在边上翻册子:“宋先生笔记里提到过,加石灰石可以脱硫,加萤石可以除渣。但咱们现在没有这些。”,!“用土法子。”王铁锤叫来几个学徒,“去河滩捡鹅卵石,要青色的那种。再挖些白泥来,要黏的。”学徒们跑去了。王铁锤蹲在炉子前,用铁钎搅动着铁水,喃喃自语:“我爷爷那辈炼铁,什么添加剂都没有,就靠看火候,看颜色。他说好铁匠的眼力比什么都准。”孙继祖好奇:“王师傅,这火候怎么看?”“看颜色。”王铁锤指着炉膛,“你看现在这铁水,发红,带黄,这是火候不够。要炼出好钢,得白亮,白得刺眼,像正午的日头。”正说着,张远声和宋应星来了。宋应星手里拿着个小陶罐,罐口用泥封着。“王师傅,试试这个。”宋应星把陶罐递过来。王铁锤打开封泥,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怪味:“这是?”“我从老君山矿洞带回来的。”宋应星说,“洞壁上有这种白色石头,我磨碎了试过,能吸收铁水里的杂质。你加一点进去试试。”王铁锤舀了小半勺粉末,撒进铁水里。粉末一接触高温,立刻冒出一股白烟。铁水剧烈翻腾,表面的黑渣像被什么力量推开,渐渐聚拢成一团。“有效!”王铁锤眼睛亮了,“再来点!”又加了两次,铁水表面的渣滓几乎全部浮起。王铁锤用长柄铁勺把渣子撇掉,露出下面白亮的铁水——这次的颜色对了,亮得晃眼。“好!好!”王铁锤连说两个好字,“宋先生,这石头在哪挖的?多挖些来!”“矿洞深处还有。”宋应星也很高兴,“我明天带人去采。孙先生,你记下来,这种石头,以后就叫……就叫‘净铁石’。”孙继祖忙不迭地记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些经史子集,那些“之乎者也”,在这铁与火的工棚里,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意义——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傍晚,周典从汉中回来,直接去了总务堂。张远声和李岩都在等他。周典解下披风,从怀里掏出封信:“顾清和传回来的。南边有消息了。”信很简短,是用密语写的,李岩对着密码本译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怎么了?”张远声问。李岩把译好的纸推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四月十八,扬州破。史阁部殉国。清军屠城十日,死者无算。多铎部休整一月后,将分兵西进。江南已无险可守。”总务堂里一片死寂。窗外,夕阳正沉下山脊,把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山谷里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下学的笑声远远传来,无忧无虑。周典艰难地开口:“扬州……真的破了?”“破了。”李岩声音干涩,“史可法一死,南明的脊梁就断了。接下来,就是江南各府县望风而降。清军西进是早晚的事——打完了江南,自然要收拾西北。”张远声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纸上的墨迹很新,还带着江南潮湿的气息。他能想象那场屠杀——火光,鲜血,堆积如山的尸体。能想象史可法站在城头,看着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市在铁蹄下化为废墟。“消息封锁。”他最终说,“谷里不能乱。尤其是那些新来的难民,很多人还有亲人在江南,知道了会崩溃。”“瞒不住的。”周典摇头,“迟早会传开。”“那就等传开再说。”张远声站起身,“现在最重要的是铸炮,是囤粮,是练兵。扬州的事……我们管不了。但秦岭,我们必须守住。”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谷底野花的香气。远处匠作区的炉火还在烧,通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山坡。“周先生,第二批铁什么时候到?”“明晚。”周典说,“额尔德尼那边,要价又涨了。一斤铁,一两二钱银子。”“给。”张远声没回头,“他要多少给多少。十门炮,一门都不能少。”李岩看着他背影:“远声,咱们的银子……”“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张远声打断他,“炮铸不出来,命就没了。命都没了,要银子有什么用?”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山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学堂的方向,传来孩子们齐声诵读的声音。是陈子安在教最后一课:“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声音很整齐,很响亮。张远声听着那声音,闭上眼睛。扬州破了。可这里的读书声,还没断。那就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像风里的烛火一样微弱。也要守住。:()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