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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潜流(第1页)

第四天,清军没有进攻。太阳升起时,了望哨看着空荡荡的山谷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清军大营营门紧闭,连日常的巡哨都减少了。只有几缕炊烟懒洋洋地升起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他们在干什么?”张远声登上了望台,眉头紧锁。李忠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缓缓放下:“休整。也可能是……在等什么。”“等援军?”“不一定。”李忠摇头,“富绶手里还有三千多人,足够再攻几次。他停下来,说明在调整策略。”确实在调整。午前,胡瞎子派出的侦察队带回了消息:清军在山口外的平地上扎起了几个新营寨,比原来的大营靠后三里。同时,他们开始砍伐更多的树木,这次不是造盾车,而是在建望楼——四丈高的木塔,已经立起了三座。“这是要长期围困。”李忠在地图上点了点,“望楼能监视咱们谷内的动静,新营寨退到火炮射程之外。他们不攻了,改围。”“围?”韩猛瞪大眼睛,“咱们有存粮,有水……”“但火药不够。”张远声打断他,声音低沉,“昨天我查了库存,照前三天那种打法,最多还能撑七天。”山谷里一时沉默。围困。这两个字比猛攻更可怕。猛攻是明刀明枪,围困是钝刀子割肉。一天天,一夜夜,看着存粮减少,看着伤员呻吟,看着士气一点点消磨。“不能让他们围。”韩猛咬牙,“我带人夜袭,烧了那些望楼!”“没用。”李忠说,“烧了他们会再建。而且夜袭风险太大,咱们现在死不起人。”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富绶这招狠。他知道强攻伤亡大,就改围困。等咱们粮尽弹绝,不攻自破。”“那怎么办?”“拖。”李忠停下脚步,“拖时间。清军五千人,人吃马嚼,一天要耗多少粮?他们的补给线从西安府过来,山路难走,不可能长久。咱们只要拖得够久,他们自己会退。”“可咱们的粮食……”“从今天起,配给减半。”张远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一天两顿,每顿半饱。省下的粮食,优先供应伤员和作战人员。”没有人反对。这是唯一的办法。---配给减半的第一天,山谷显得格外安静。往常这个时候,炊烟袅袅,饭香四溢。今天只有稀薄的烟,饭香也淡了——粥熬得稀,杂粮饼子小了一圈。但没有人抱怨。妇人们默默地把饼子掰开,一半留给孩子,一半自己吃。男人们则假装吃饱了,把多出来的一口塞给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孩子。陈子安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今天讲的不再是战术,是历史。他讲南宋军民守襄阳,一守就是六年;讲唐代张巡守睢阳,粮尽食人仍不降。“先生,”狗娃举手,“咱们能守多久?”陈子安看着台下那些小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早熟得像个大人。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守到不能再守为止。”“那是什么时候?”“等清军退走的时候。或者……”陈子安顿了顿,“或者等咱们都战死的时候。”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害怕。乱世里的孩子,早就懂了生死的重量。课后,陈子安翻开《谷民录》,在新的一页写下:“战事第四日,清军改围困,谷内配给减半。”他写得很快,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在追赶什么。写完后,他走出学堂,看到秀娘正带着几个妇人在晾晒草药。那些草药是从后山新采的——沈溪说,库存的金疮药不多了,得提前准备。“秀娘,”陈子安走过去,“医护院还缺什么?”秀娘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什么都缺。绷带、药棉、止血散……昨天一场仗,就用掉了三成的库存。”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株株柴胡摊开在席子上。阳光很好,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我那里还有些旧衣服,”陈子安说,“可以拆了当绷带。”“好。”秀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陈先生,您说……这仗真要打到粮尽弹绝那天吗?”陈子安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谷口,看着那些加固过的工事,看着工事后隐约可见的人影。“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知道,如果真有那天,咱们也得站着死。”秀娘低下头,继续晾晒草药。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也许,在这乱世里,能治病救人的草药,就是最珍贵的东西。---下午,李忠组织了一次佯动。他让韩猛带一百人,从密道出谷,绕到清军新营寨的侧翼放了几轮枪,还扔了十几颗手榴弹。动静闹得很大,但清军只是加强了戒备,并没有出击。“他们在固守。”韩猛回来后汇报,“营寨外围挖了壕沟,立了木栅,摆明了是要长期对峙。”,!李忠听完,反而笑了:“好事。”“好事?”“对。”李忠说,“富绶越是想围死咱们,说明他越是不敢强攻。他在怕——怕再像野狼峪那样,损兵折将。一个主将开始怕,就有破绽。”“什么破绽?”“不知道。”李忠老实说,“但总会有。咱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到那个破绽出现。”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饿着肚子等待。傍晚开饭时,张远声拿着自己的那份饼子——只有巴掌大,黑乎乎的,掺了野菜和麸皮。他咬了一口,粗糙得割嗓子,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总务堂里,几个主事都在默默吃饭。周典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这位前税吏如今管着谷里的粮储,压力比谁都大。“还能撑多久?”张远声问。周典放下饼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按现在的配给,粮食能撑一个月。但盐不多了,最多半个月。药更少,外伤药还能撑七八天,内服药……”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铁料呢?”张远声转向王铁锤。老铁匠摇摇头:“野狼峪那场伏击,把咱们最后一批手榴弹用完了。要再造,得有铁。可矿洞那边……”“矿洞怎么了?”“人手不够。”王铁锤叹气,“矿工们饿着肚子干活,一天挖不出往常一半的量。而且最富的那层矿脉挖完了,剩下的品位低,十斤矿石炼不出三斤铁。”一个个坏消息,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张远声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饼子,喝了口水,把嗓子里的粗糙感压下去。“明天开始,”他说,“我的配给再减三成。省下来的,给矿工和工匠。”“张团练,这不行……”周典想劝。“行。”张远声打断他,“我坐着处理文书,耗不了多少力气。矿工和工匠不一样,他们要出力,不能饿着肚子。”没有人再说话。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夜深了,张远声一个人走到谷口的工事旁。哨兵在黑暗中敬礼,他点点头,爬上了望台。从这里看出去,清军的望楼上挂着灯笼,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山谷。新营寨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安静得可怕。这种安静比炮火连天更折磨人。你明知道敌人在那里,明知道他们在等待,在消耗,你却无能为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忠。“睡不着?”老将问。“嗯。”张远声没回头,“在想破局的办法。”“想到什么了?”“没有。”张远声苦笑,“只能想到四个字:坐吃山空。”李忠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清军营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我当年在潼关,”他忽然开口,“也遇到过这种局面。被围了十七天,粮尽了,水断了,箭射完了。最后是靠一场夜雨,趁守军躲雨,带了三十个敢死队摸出城,烧了敌军的粮草。”“然后呢?”“然后敌军就退了。”李忠说,“其实他们粮草还能撑十天,但那一把火烧掉了士气。当兵的觉得连粮草都守不住,这仗打不赢。”张远声转头看他:“你是说……”“我说,围困战拼的不只是物资,更是意志。”李忠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谁先撑不住,谁就输。富绶现在围咱们,他自己也在被围——被军令状围,被时间围。咱们难受,他比咱们更难受。”“所以咱们要等。”“对,等。”李忠说,“等到他先犯错。”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山谷里,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很低,很快又被风声盖过。:()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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