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霜很重。白茫茫的霜覆盖了焦土和废墟,覆盖了那些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新木屋的屋顶上也铺了一层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山谷安静得异常,连鸟鸣都稀少了——大概是被连日的厮杀和烟火惊走了。张远声站在谷场中央,看着那排新木屋。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开了门,妇人拿着木盆出来,在霜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她们去溪边打水——溪水还是红的,带着没洗净的血色,得沉淀半天才能用。“张团练。”他回头,是陈子安。这位书生抱着那本厚厚的《谷民录》,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昨晚又没睡?”张远声问。陈子安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名字,那些脸。”他把书翻开,最新一页上又添了几个名字——是昨天重伤不治的伤员。“记下来也好。”张远声说,“记下来,就还有人记得他们。”“可记得有什么用呢?”陈子安的声音很轻,“人都死了。”张远声沉默。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记得确实没用,不能让死者复生,不能让伤者不痛。但如果不记,这些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白白死了。“至少,”最后他说,“至少证明他们活过。”陈子安点点头,合上书。他看着那些新木屋:“真要跟姜家合作吗?”“不知道。”张远声实话实说,“但不去谈,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那要是谈了,发现条件没法接受呢?”“那就回来,想别的办法。”张远声说,“总能活下去。七天前咱们也觉得活不下去了,不也活下来了吗?”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没底。七天前是绝境求生,凭的是一股血气。现在血气散了,剩下的是清醒的、冷冰冰的现实:粮食、药品、过冬的衣物、重建的材料……每一样都需要钱粮,而藏兵谷什么都没有。两人正说着,韩猛快步走来:“张团练,李把总请你过去。”---李忠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拐杖靠在腿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是从烧毁的屋里扒出来的,洗了好几遍,还带着烟火味。断腿处的裤管仔细地折起来,用布条扎住,看起来整齐了些。“坐。”他对张远声说。张远声在他对面坐下。石头上还有霜,坐上去冰凉。“后天去老君山,你想带谁?”李忠问。张远声想了想:“韩猛得留下守谷。胡瞎子得盯着外面的动静。陈子安……让他去吧,他心思细,能帮着记东西。”“周典呢?”“也得去。钱粮的事他熟,谈判时用得着。”李忠点头:“我再给你推荐一个人——孙继祖。”孙继祖是匠作区的年轻工匠,读过书,会算账,之前在学堂教过孩子们算术。打仗时也上了前线,受了轻伤,现在好了。“他?”张远声有些意外。“嗯。”李忠说,“年轻人,脑子活,又是工匠出身,懂技术。姜家要是谈什么军械、工事的事,他能听懂。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没什么背景,就是普通工匠家的孩子。让他去,是给谷里的年轻人一个信号——咱们不光靠老将,也培养新人。”张远声明白了。李忠在安排后路——万一谈判破裂,或者以后有什么变故,得有人能接上。“那你呢?”他问,“你去不去?”李忠摇头:“我这样子,去了是累赘。而且谷里得留个能镇住场子的人。韩猛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我在,还能帮着拿主意。”他说得很平静,但张远声听出了一丝苦涩。这位老将打了一辈子仗,现在却因为断了腿,连重要的会谈都不能参加。“那谈判时……”“你全权做主。”李忠打断他,“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只有一条底线:藏兵谷的人,得听藏兵谷的。姜家可以给钱给粮,但不能直接指挥咱们的人。”“要是他们坚持要派人进驻呢?”“那就谈条件。”李忠说,“人可以来,但职位要明确,权限要清楚。管钱粮的只管钱粮,不能插手军务。管联络的只管联络,不能替咱们做主。”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自己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上面列了十几条可能的条件,以及对应的应对策略。“我昨晚想的。”李忠把纸递给张远声,“你路上看看。记住,谈判不是吵架,是互相试探底线。他们试探咱们,咱们也试探他们。”张远声接过纸,小心折好收起来。纸上还带着李忠的体温。“还有件事。”李忠看着他,“姜家可能会提联姻。”张远声一愣:“联姻?”“嗯。”李忠说,“这是老法子。把他们的女子嫁过来,或者要咱们的女子嫁过去,用姻亲关系绑住两边。要是他们提了……”“我不会答应。”张远声说得很坚决,“拿婚姻当筹码,对谁都不公平。”,!李忠笑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淡:“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你要想好怎么回绝,不能硬邦邦地拒绝,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什么理由?”“就说现在大敌当前,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或者说谷里刚遭大难,没心思办喜事。”李忠说,“总之要委婉,但立场要清楚。”张远声点头。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他确实不擅长,得有人提醒。两人又谈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升高,霜开始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那些血迹被水一泡,又泛出淡淡的红。“去吧。”李忠最后说,“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我让胡瞎子挑几个好手跟着,路上护卫。”张远声起身要走,又停住:“李把总,你说……咱们能谈成吗?”李忠看着远方,很久才说:“不知道。但谈总比不谈好。至少,咱们还在桌上,还没被踢出局。”这话很现实。藏兵谷现在就是赌桌上的筹码,虽然不多,但还有资格上桌。一旦被踢出局,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下午,张远声召集了要去老君山的人:陈子安、周典、孙继祖,还有胡瞎子挑的八个护卫。都是精壮汉子,虽然也都带着伤,但还能走远路。“这次去,不是打仗,是谈判。”张远声对他们说,“但比打仗还麻烦。打仗是明刀明枪,谈判是话里藏刀。你们要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漏。”众人点头。“陈先生负责记录,周主事管钱粮的事,孙继祖注意技术方面的条款。”张远声一一交代,“护卫的兄弟们,你们的任务是保证咱们安全来回。路上听胡瞎子的,到了地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跟姜家的人起冲突。”“明白!”护卫们齐声应道。交代完,张远声让他们各自去准备。自己回到临时住的木屋——也是姜家建的,不大,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他坐在床边,拿出李忠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条条款款,都是老将一生的经验。怎么应付上官,怎么应对同僚,怎么在夹缝中求存。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一个普通的技术员,每天琢磨的是图纸、数据、工艺。最大的烦恼是项目deadle,是老板的脸色,是房贷车贷。现在呢?现在他要想的是六千多人的生死,是一个势力的存亡,是怎么在乱世中活下去。有时候他会恍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但肩上的伤口还在疼,屋外的焦土味还在飘,那些阵亡者的脸还在眼前晃。这不是梦。他收起纸,走到窗边。窗外,山谷正在艰难地复苏。有人清理废墟,有人修补工具,有人照顾伤员。每个人都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像工蚁修复被毁的蚁巢。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他不能辜负。远处,姜家营地又升起了炊烟,比山谷这边浓得多,直得多。那是充足粮食烧出的烟。张远声看着那炊烟,心里清楚:这次的谈判,藏兵谷处在绝对劣势。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也只剩半条命。唯一的筹码,就是“不剃发”的名声,就是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这筹码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有时候,一根羽毛也能压垮天平。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明天就要出发了。不管前方是什么,都得去面对。因为身后,是这一千多条命。因为肩上,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这就够了。夜渐深,山谷里点起了稀疏的灯火。新木屋里,人们早早睡下——为了省油,也为了养足精神。张远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有脚步声,是巡夜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刚刚守住的家园。:()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