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六斤三人是在第四日黄昏回到营地的。一路紧赶慢赶,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裤腿被山里的荆棘划得破烂。走进营地西门时,哨兵差点没认出来——三人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跟逃荒的流民没两样。郭六斤让栓子和田七先回草棚歇着,自己则强打精神,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中军帐去。路上遇到几个熟识的汉子,见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郭头领,这是……”“没事。”郭六斤勉强摆手,“赶路赶的。”中军帐里灯火通明。张远声、姜文焕、陈子安都在,胡瞎子也在,正指着舆图说着什么。见郭六斤掀帘进来,四人都抬起头,眼神关切。“郭头领,”张远声起身,“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亲兵递过一碗热茶。郭六斤接过来,也顾不上烫,一口气灌下去半碗,这才觉得干得冒烟的喉咙好受了些。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总兵,属下回来了。”“潼关那边如何?”张远声问。郭六斤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孤山上的营地、岩壁上的符号和指向黄河的箭头、营地人员的装束和举止、清军骑兵的到访和那包银锭布匹……他说得很详细,连那人袖口的金线绣纹、符号下方的小字都尽量描述清楚。帐内一时寂静。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果然……”姜文焕喃喃道,手指在古籍上轻轻划过,“北玄武位,属水,对应黄河。那支队伍在潼关布置节点,必然与水有关。”他看向郭六斤,“郭头领,那符号下方的小字,你可还记得全貌?”郭六斤努力回忆:“只认出‘镇’、‘北’、‘水’几个字。‘水’字下面有个箭头,指向东北——那是黄河的方向。其他的字太模糊,认不全。”姜文焕铺开纸笔,凭着郭六斤的描述,将那几个篆字和箭头大致画了出来。他盯着那幅简图,眉头紧锁:“《地脉考》有载:‘北镇玄武,以水为凭;引河之气,可通幽冥。’若这真是引动黄河水气的布置,那这节点一旦激活……”他顿了顿,“可能引发水患,或者……改变局部的水文地脉。”帐内气温骤降。陈子安倒吸一口凉气:“改变水文地脉?那潼关一带……”“黄河水道本就多变,若再被外力引动,溃堤、改道都有可能。”姜文焕声音低沉,“而且潼关地势险要,一旦水患,关城难保,周边的农田村落更是不堪设想。”张远声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清军知道这些吗?”“应该知道。”郭六斤道,“那清军军官送银锭时,神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而且营地就在清军眼皮底下,若没有默许,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所以清军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支持的。”胡瞎子接话,“可他们图什么?潼关是咽喉要地,一旦水患,对他们也没好处。”“除非……”姜文焕缓缓道,“他们另有所图。古籍中有记载,某些古老的仪式,若以水为引,可‘洗地’、‘净煞’。若那支队伍真是在为‘合符’或‘开启传承’做准备,那么清理掉某些‘不洁’或‘阻碍’,或许是他们和清军共同的目的。”“不洁?阻碍?”张远声皱眉,“指什么?”“可能是盘踞在那里的其他势力,也可能是……某些古老禁制或封印。”姜文焕说得谨慎,“但这些都是推测,具体如何,还需更多线索。”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夜色渐浓,营地里传来晚炊的梆子声和隐约的饭香。但这寻常的烟火气,此刻却显得格外遥远。“总兵,”郭六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属下还有一事……”“说。”“在回程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伙山民。”郭六斤道,“闲聊时,他们说最近这山里不太平,除了清军和那支怪人队伍,还多了些生面孔。打扮像是行商,但总在林子里转悠,问东问西,特别是打听……‘山里有啥古墓或宝藏’。”“古墓?宝藏?”陈子安一愣。“是。”郭六斤点头,“那些山民说,那些人出手阔绰,但问的问题都很怪。什么‘山势走向’、‘地气冷暖’、‘有没有听说过地肺呼吸’之类的。山民不懂,胡乱应付几句,那些人也不纠缠,给点铜钱就走了。”姜文焕眼神一凝:“地肺呼吸……这是《秦中杂记》里的说法,寻常人不可能知道。”他看向张远声,“看来,除了那支队伍和清军,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关注这件事。”“会不会是南明的人?”胡瞎子猜测,“顾清和他们……”“不像。”姜文焕摇头,“顾清和知道‘五符’之事,若是他们的人,该直接来找我们,不会在山里乱转。”他顿了顿,“可能是其他隐世传承,或者……某些嗅觉灵敏的江湖势力,闻到了风声,想来分一杯羹。”帐内气氛更加凝重。一个节点,牵扯出三方势力:那支神秘的“守岳者”、占据潼关的清军、还有不知来历的第三方。而他们忠义军,手持“镇岳符”和玉环,身处漩涡中心,却连这漩涡的全貌都看不清楚。,!张远声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营地里的烟火气。远处,营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先吃饭,休息。”他转身,声音平静,“郭头领,你们三人这次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胡瞎子,加派人手,盯住营地周围三十里,若有生面孔出现,立刻报我。”“是。”“姜先生,”张远声看向姜文焕,“关于‘引动水气’的仪式,还有那第三方势力,还请你多费心查证。我们需要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以及……我们有没有可能,在这局棋里,下出一步自己的棋。”姜文焕肃然:“我尽力。”众人各自散去。郭六斤走出中军帐时,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般沉重。连续四日的奔波探查,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慢慢走回草棚。栓子和田七已经睡了,鼾声均匀。王虎和老五给他们留了饭——是炖菜和粟米饭,还温在炭盆边。郭六斤草草吃了几口,便躺下了。身下的草铺粗糙,但此刻却像最柔软的锦缎。他闭上眼睛,潼关的景象又在脑海里浮现:孤山上的营地,岩壁的符号,清军骑兵的马蹄声,黄河方向隐约的涛声……还有那些山民的话:“地肺呼吸”。他忽然想起重阳那夜的异象:白雾、地动、冲天而起的气柱。孙药翁说那是“地煞”,姜文焕说那是“地肺呼吸”。若真如此,那场异象,可能不只是“鬼哭涧”一个节点的激活,而是整个地脉网络被引动的征兆。而他们,手持“镇岳符”,身处这网络的关键节点之一,又能做些什么?夜风吹过草棚,带来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规律,沉重,在这越来越复杂的局势里,像唯一不变的锚点。郭六斤翻了个身,沉沉睡去。而在中军帐里,灯还亮着。张远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兽皮地图。五个标记点,已探明两个:“鬼哭涧”已激活,潼关节点被那支队伍占据且与清军勾结。剩下的三个点,又会牵扯出什么?他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中央“黄麟位”的标记上。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但无论如何,他得带着这四百多号人,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活路。窗外的夜色,深浓如墨。:()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