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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暂歇(第1页)

丙队撤走的第三天,山中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从清晨一直飘到午后。山林被洗得发亮,枯黄的落叶贴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踩上去滑腻腻的。鹰愁涧方向那片曾被青白光芒照亮的崖壁,此刻隐在雨雾中,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胡瞎子披着块油布,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望着丙队撤走后留下的那片空营地。帐篷已经拆走,灶坑被雨水灌满,浮着几根没烧透的柴炭。营地中央那根拴马的木桩还立着,桩上系着一条不知谁落下的麻绳,被雨水浸透,软塌塌垂在泥里。“头儿,还盯着?”身边一个年轻夜不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都走干净了。”胡瞎子没回头:“走干净了,也得盯着。万一杀个回马枪呢?”年轻夜不收不再说话,缩了缩脖子,把蓑衣裹紧些。雨一直下到申时才停。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斜斜洒下来,将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金红。胡瞎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正准备换个位置,忽然看见南边山道上,有两个人影在移动。他立刻伏低,举起望远镜。来人走得很慢,挑着担子,是两副用油布盖着的货筐。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不像丙队的人,也不像姜家那些训练有素的随从。“谁?”年轻夜不收低声问。胡瞎子没回答。他盯着那两人看了很久,直到他们走近那片废弃营地,放下担子,掀开油布,露出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陶罐。“是……送粮的?”年轻夜不收诧异道。胡瞎子放下望远镜,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嘿”了一声。“不是送粮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是替天军那些漏网之鱼。”年轻夜不收更诧异了:“他们来这儿干什么?丙队都撤了。”胡瞎子望着那两人在空营地里东翻西找,捡起几根遗落的铁钉、半截麻绳,甚至还从灌满水的灶坑里捞出几块没烧透的木炭,小心装进筐里。“捡破烂。”他说,“丙队走得急,落下的东西不少。替天军那些人散了,散的也得活。这些东西拿出去,能换几斤盐。”年轻夜不收怔了怔,望着那两人在暮色中挑着担子,沿着来路慢慢走远。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头儿,”他忽然问,“丙队走了,替天军散了,龙门那边……是不是就太平了?”胡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边那片隐在暮色中的山峦,望着那个方向——那里是石潭,是姜家,是北边虎视眈眈的清军。“太平?”他轻声重复,摇了摇头,“早着呢。”雨后的石潭,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那层青灰色的油膜还在,但已经变淡,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晕彩,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花。气泡不再密集,隔很久才有一串从潭底涌上来,“咕噜”几声,便消散了。周典蹲在潭东南角那块最大的青石旁,检查那截灌了两次的铁塞。铁塞已经和岩壁长在一起了。第一次灌的铁汁填满了岩缝深处,第二次加的料覆盖在表面,被凿过的痕迹还在,但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他伸手摸了摸,铁面冰凉,纹丝不动。“姜家没再来?”身后传来声音。周典回头,见是张远声带着郭六斤走过来,连忙起身。“总兵,没来。自从那日被石灰逼退,再没露过面。”他指了指潭面,“这潭水也稳下来了。胡爷说,昨日起,那油膜就开始变淡,今日一场雨,更是淡了大半。”张远声点点头,走到潭边,蹲下身,仔细看那层淡淡的晕彩。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但那晕彩下方,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混在水汽里,不易察觉。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龙门符——罗广还回去的那枚,此刻自然不在他身上。他摸出的是另一件东西:一块从潭边捡起的小石子。他握着那石子,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离开时,曾在潭边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刻了一道竖线。他转头看去。青石还在,竖线也还在,雨水没有将它冲刷掉。但竖线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另一道刻痕——也是竖线,比他刻的那道稍浅,却同样笔直,同样用力。周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总兵,这……谁刻的?”张远声没有回答。他望着那两道并排的竖线,忽然想起罗广教他识的第一个符号。记一象,刻一竖。他刻的那道,代表“来过”。那另一道,代表什么?他没有问。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转身朝周典道:“备些干粮盐茶,明日一早,随我去一趟龙门。”周典一怔:“去看罗老爷子?”张远声点点头:“丙队退了,石潭稳了。该去告诉他一声。”龙门洞口,夕阳正好。罗广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日头。年轻伤兵蹲在灶边,锅里煮着野菜粥,米粒不多,但热气腾腾。,!洞口那盏灯还没点。天还亮着,用不着。“老爷子。”年轻伤兵忽然开口。“嗯。”“丙队退了好几天了,张总兵那边,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山峦,望着远处已经空荡荡的丙队营地,沉默良久。“会来的。”他终于说。“来干啥?”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洞口东侧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年轻伤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余晖中,那些古老的刻痕深深浅浅,明明灭灭,像无数代守山人留下的目光。他忽然有些懂了。“老爷子,您是觉得,张总兵会回来学那些符?”罗广摇了摇头。“不是学符。”他轻声道,“是来告诉咱们,山外的事。”年轻伤兵怔了怔:“山外的事?咱守山的,管山外的事干啥?”罗广望着那面石壁,望着那些刻了万年的符号,望着符号旁密密麻麻的、代表地动、水溢、山崩、旱涝的计数刻痕。“你以为,这些符记的是什么?”年轻伤兵愣了愣,不确定道:“记的是……地动水溢,山崩旱涝?”“记的是山外的事。”罗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地动了,山外的人房子会塌。水溢了,山外的人田会被淹。旱了,涝了,山外的庄稼会绝收,人会饿死。”他顿了顿。“咱们守的,从来不是这座山。”年轻伤兵望着那面石壁,望着那些刻了万年的符号,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他没有再问。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林渐渐暗下来。年轻伤兵起身,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青石上那道瘦削的身影,照亮了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也照亮了洞壁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墙。罗广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那盏灯,忽然开口:“明日把后山那几棵柿子树上的果子都摘了吧。”年轻伤兵一怔:“摘了干啥?那些柿子还青着呢,涩得很。”“晒干。”罗广道,“山外的人来,得有点东西招待。”年轻伤兵望着他,忽然咧嘴笑了。“老爷子,您咋知道张总兵明天会来?”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洞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山外的、一点点微弱的光。那不是灯火。那是启明星升起来之前,天地间最暗的时刻,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的一线微白。黎明还早。但夜,已经过了最深的时辰。:()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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