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破碎的窗棂,斜斜洒入听雨轩二楼。影佐祯昭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军装肩章上那枚冰冷的将星。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楼下等候的副官换了三班,久到江面上的雾气散尽,露出浑浊的江水。颈后还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一片细微的肿胀。那个女人的手刀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力度、角度、时机,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最优判断。他当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不是来不及,是没想到。没想到一个已经“崩溃”的女人,会在那一瞬间变成猎豹。影佐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踱步走到窗边,低头看那截被撕成绳索的窗帘。布条还在风里晃,一端系在窗框上,另一端垂到楼下的灌木丛。粗糙的结扣,但很结实。她就是从这儿滑下去的。在打晕他之后,在枪声四起之中,在整座茶楼被包围的情况下,像只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碎瓷片。是那只紫砂壶的残片,昨晚还盛着泡给她的茶。那时候她垂着眼坐在对面,睫毛上挂着泪光,手指微微发抖,连茶杯都端不稳。全是演的。从走进这间屋子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算计。眼泪是假的,颤抖是假的,那些关于“需要时间想一想”的犹豫也是假的。她等着外面的爆炸,等着他分神的瞬间,等着那一击必杀的机会。影佐把碎瓷片放在掌心,端详了几秒,然后慢慢攥紧。锋利的边缘割破白手套,在掌心留下一道血痕。他没松手。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很轻,带着犹豫。副官高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阁下,李士群主任来了,在楼下候见。”“让他等着。”高桥顿了顿,又说:“昨夜搜捕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我方阵亡十一人,重伤六人。对方……”“对方怎么样?”“对方……除发现几具江湖帮派人员的尸体外,目标及相关人员,暂无确切下落。”影佐没说话。高桥硬着头皮继续:“军统那边,李舟副处长昨夜至今未归,去向不明。他手下那队人也散了,三个被打死,两个失踪,剩下……”“剩下什么?”“剩下据说……有人看见他出现在码头方向,但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了。”影佐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张紧张的脸。“据说?”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很轻。高桥的头垂得更低:“属下失职。”“失职。”影佐又重复了一遍。他慢慢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稳,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高桥面前时,他停下,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副官。高桥的额头渗出冷汗。“你知道她是怎么从我面前逃走的吗?”影佐问。高桥不敢答。“她打晕我,从我身上拿走名单,用窗帘当绳子滑下楼,然后钻进排水沟,翻过码头围墙,穿过棚户区,最后消失。”影佐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而你们,十一个人,还有宪兵队、76号、伪警察,加起来上千号人,围了一整夜,连她的影子都没抓到。”高桥的脸白得像纸。影佐抬起手。高桥本能地闭眼,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去吧。”影佐说,“让李士群上来。”高桥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下。影佐回到窗前,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货轮、渔船、渡船,在雾气里穿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李士群上楼时,脚步很轻,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进来。“影佐阁下。”影佐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李士群扫了一眼房间的狼藉——破碎的茶具、墙上的弹孔、地上的血渍,目光在那截窗帘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昨夜的事,”他斟酌着开口,“是我部署不周,让目标逃脱,请阁下责罚。”“责罚?”影佐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上海来的特务头子,“李主任,你觉得我会怎么责罚你?”李士群垂着眼:“任凭阁下处置。”影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处置你有什么用?”他说,“我要的是那个女人。”李士群没接话。影佐踱步到茶海边,手指拂过被子弹削去一角的桌面:“你猜,她拿到名单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转移名单上的人。”李士群答。“对。他们会连夜通知所有相关人员,让他们藏起来,或者撤离。”影佐点头,“但名单上的人太多,不可能全都通知到。总会有漏网之鱼,总会有来不及撤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盯住那些没撤的。他们撤的时候,会留下痕迹;没撤的,也会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只要网还在,鱼就跑不干净。”,!李士群若有所思:“阁下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影佐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以为自己赢了。让她赢。赢的人,往往会松懈。而松懈的人,才会犯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金属烟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支烟。他取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李主任,”他忽然问,“你知道昨晚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李士群摇头。“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崩溃’的人。”影佐说,“尤其是女人。”他把烟放回烟盒,合上,塞回口袋。“那个军统的李舟,查得怎么样了?”“他昨夜确实出现在码头区,带着几个人打了伏击。那场爆炸就是他们干的。”李士群说,“但他手下死了三个,他自己也受了伤,现在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影佐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一勾,“是藏起来了,还是死了?”“目前还不清楚。”“那就查清楚。”影佐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士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还有,”影佐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漕帮的金爷,还有那个码头的刘老大,昨夜都动了手。这些地头蛇,平时装得老老实实,一有事就跳出来咬人。查一查他们的底,看看和共党有没有关系。”李士群点头。影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觉得,那个女人现在最需要什么?”李士群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治伤。她受了伤,需要医生和药品。”“对。”影佐转过身,眼睛里闪着某种冷光,“所以盯住所有诊所、药房、医院,盯住所有能处理外伤的地方。还有那些游方郎中、地下黑市,一个都别放过。”“已经在盯了。”“盯得再紧些。”影佐说,“她伤得不轻,左臂大概率骨折,身上还有多处伤口。这样的伤,不可能自己扛过去。她一定会找药,一定会治。”他走回茶海边,重新坐下,动作很慢,像一头疲惫但并未放松警惕的猛兽。“去吧。”他挥挥手,“有消息再来。”李士群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房间里又只剩下影佐一个人。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但他没在意。抿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褪去了,露出底下冰冷如铁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只是冷。那种冷,他只在一个人眼里见过——十年前在东京,审讯一个关东军叛逃军官时,那个军官最后看他的眼神。后来那个人死了。死之前,什么都没招。影佐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个弹孔。子弹是从外面打进来的,角度很刁,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如果当时他反应慢半秒,那颗子弹打的就不是墙,而是他的头。“有意思。”他轻轻说。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很长,很闷,像这个早晨的叹息。影佐走回窗前,看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雾气。阳光已经照亮了大半个城市,那些低矮的屋顶、交错的电线、狭窄的巷子,都在光里显出轮廓。她就藏在那片迷宫的某个角落。带着伤,带着那份名单,带着他颈后那道还在疼的耻辱。但他不着急。棋局长着呢。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里飘散,很快没了痕迹。“好好养伤。”他对着窗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养好了,我们再下一局。”烟灰落在窗台上,风一吹,散了。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李士群走了。影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离开。空荡荡的茶室里,只剩阳光和灰尘在跳舞。【当前功勋:。毒蛇归洞,静待猎物。】:()旗袍杀手靠签到在民国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