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缺银,银价高。
就算是这样,按市价,他家的五亩中等田少说值银三两,折钱约三千文。
可如今灾年,谁还买田?
唯有村东头的赵员外愿出几袋残次的粮食购田,条件是即日交契。
家里其他田,就是这么一点点被那无良的赵员外给夺走了。
可他爹已经答应了赵员外。
今日,便是交契之期。
可那点粮食,熬不了多久。
一旦卖田,全家便彻底坠入斩杀线。
死,只是时间问题。
“走吧。”李恪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牵起小禾的手,朝家走去。
家中土屋低矮,四壁透风。
母亲王氏倚在炕沿,面色蜡黄,咳嗽不止。
父亲李大山蹲在灶前,盯著空锅发呆,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田契。
两人头顶,同样悬著一根几乎变红的斩杀线。
这显示他们一家人,都处於斩杀线边缘。
“爹。”李恪轻唤。
李大山抬起头,眼眶通红:“恪儿……我对不住你爷爷,对不住祖宗……这田,是咱李家最后的根啊!”
“不交呢?”李恪问。
“不交?”李大山苦笑,“明日县衙差役就来锁人,你娘病著,小禾还小……豁了我这老条命,怕也换不来一天缓期。”
李恪沉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在这崩坏的秩序里,法律不过是强者的工具。
弱者连哭都得憋著声。
这世道乱得很。
北方的戎狄年年入侵,边关的士兵却年年欠响,平头百姓被赋税压骨,有钱的豪强却肆意兼併田地。
官府视民如草芥,流寇过境如蝗虫。
更加让人恐惧的是在大顺,怪力乱神的事层出不穷。
什么还魂鬼,树下妖,无头僧……各种传闻不绝於耳。
在李恪记忆里,就有官府请道士除妖的画面。
那种诡异的画面,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黄灿灿的符纸,往树上一贴,桃木剑用力一刺,大槐树就流出血来,拔起树根……逃了……
当初幼小的他,躲在父母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现在,他必须站出来。
他走到炕边,从墙缝里摸出一个破陶罐,將最后一点粮食倒进破布袋。
这是全家最后的积蓄。
“恪儿……这是全家的救命粮!”王氏挣扎著坐直。
“我知道。”李恪把粮袋揣进怀里,“我就是要救全家的命。”说罢,他不顾父母的呼喊,头也不回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