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青,清水县人士,家住县城外的八乡镇。
家中虽为农户,也有几十亩良田,日子倒不算太寡淡。可他亲爹李英才却是个不安生的主。
李玄青少年时正逢战乱,北方大莽南下叩关,中原渐渐变了天,积年战乱加上赋税苛重,饥荒频发,还算殷实的家底迅速空了。
亲爹李英才为了另寻出路想了许多法子,曾贩茶叶,遇阴雨全霉;运绸缎,遭山匪劫掠;最后学人开钱庄,碰上挤兑。
经过多年的努力,李父终於亏空了家底。
可事情还没完。
麻绳偏挑细处断,家里头次子患上了不明眼疾,李父四处奔波,最后欠下了赵家七十两银子,家里最后的数十亩地也没了。
没几年,清水县闹了饥荒。
病弱次子饿死的第二日,父亲李英才收拾了个小包袱:“出去跟朋友做点生意营生。”
妻子抱著小女儿追问他找什么別的营生,李英才没答。
长子李玄青十五岁,已经像个大人,说:“爹,你放心去。”
李英才自此一去不返,也再无音讯传来,镇上长舌妇说他要么是死在了外地,要么是寻了个理由拋妻弃子跑了。
李玄青不吭声。长兄如父,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才十五,身子骨也不壮实,卖力气活还不上赵家的债,只能找来钱快的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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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县城的城南花子房,里头有百十號叫花子扎堆,也算是个花子帮。
乞丐也有文武之分,文乞丐是说吉祥话唱莲花落数来宝,武乞丐则是靠著见血討生活。
当然,见別人血的是匪类,武乞见的是自个儿的血。
李玄青学的便是武乞的手艺,叫做街擂砖。
这活计要的就是个狠字,寻辆阔气车马,抽出青砖往脑门上一磕,“啪”一声砖碎头破,血糊了满脸:“老爷太太行行好!”
一脸血肉模糊地跟著善人不让走,再不给钱便拿刀往身上多扎几个血窟窿,放声哭嚎几下。
这时候旁边热心的善良群眾往往便会围过来:
“这娃子多可怜吶,多少给点唄。”
“你这也太铁石心肠了,还有同情心么?”
“天底下谁能眼睁睁看著这半大孩子遭这罪啊。”
如此这般之后,心善的富太太多半也確实会给点。
血流满面,眾口鑠金,这是武丐。
要是赶上大户人家办红白事,那便更容易不过,直接到人祠堂门口,来一句这么重大的日子,给老爷们表演个满堂红,您看给不给钱吧。
作为叫花子领队的落子头,也挺乐意使唤李玄青。
无他,年纪轻,抗造,对自己心狠。
有经验的武花子,会准备些酥砖,或者藏在乱发里的血袋之类,而李玄青从来都是真格的。
直到十六岁那年深秋,县城街头来了一辆簇新的黄包车,铜铃鋥亮,车篷洁净。
车上坐著一位穿殷红旗袍的年轻太太,云鬢烫得精细,指间夹著纸菸,凤眼半眯,似笑非笑。
花子帮像闻著腥的猫。
这种年轻阔太太惯常是心肠软的,好討钱。
李玄青才赶过来,已有三两个乞丐攥著青砖上前,给自己后脑上拍碎,乱发里的血袋破裂,鲜血四溅。
可那车里坐著的富太太却眼皮也没抬一下,只轻飘飘来了句:“就这点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