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从体检那天写起。
那间光线昏黄的內科诊室,老医生的眼镜,翻动报告时的皱纹,还有那句话:“你才二十六,一身毛病。照你这么熬,三十五岁之前可能就废了。”
这些细节写起来並不费劲。
真正让他停笔的,是写到大学宿舍那一段的时候。
他写他们那时候窝在狭小的宿舍里,看《老友记》和《爱情公寓》,列人生清单,约好彼此婚礼做伴郎,老了要一起进养老院吵架。
这些回忆从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带著老照片那种昏黄而又寧静的感觉。
但一旦往后写,就绕不过去那条消息。
赵天安过劳猝死。
光是敲出这几个字,他就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茶已经凉了半截。
“如果我不写,这篇稿子会差一截。”
“写了,我是在用他的死给自己开路。”
他最后把那段重新打了一遍,把名字和公司都换成了化名,只留下事实本身:
一个一直被当成榜样、从不抱怨的室友,在一个加班的晚上倒在工位上,再也没醒过来。
……
稿子一口气写完,又刪刪改改一轮,把一些过分惨烈的描述刪掉,再补了几处小镇的画面,湖边的小楼、半人高的杂草、秋喇喇的雨和体检单一起被夹进故事里。
文章最后,他写了一句:“那天拿著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我突然有种提前看见自己遗照的错觉。”
这句话打完,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又立刻打开。
他把稿子导出成文档,打开聊天软体,从联繫人列表里翻出一个很久没有亮过的小头像。
“你现在还看稿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弹了出来。
“当编辑哪有不看稿的。”
紧接著又是一条。
“等下,你要投稿?”
后面像是开了闸,一串消息接连冒出来。
“这是又打算出山了?”
“当年大学那会儿,文学社里谁看到你名字不眼红。”
“后来听说你不写了,我还以为你去搞什么正经事业了,可惜啊。”
徐文术在屏幕前看著这些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稿子发你邮箱,帮我看看。”
他敲上这一句,又补了一行:“顺便说一句,我真的辞职了。”
那一行字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很久。
他几乎能想像出此刻那边头顶缓缓浮起的词条:【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