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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瘫痪的奶奶(第1页)

我叫七七,十五岁那年,奶奶病倒了。

奶奶的颈椎不好,是老毛病了。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觉得家里不对劲。灶台是凉的,锅里空空的,连水都没烧。奶奶的房间门半敞着,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一摊暗黄色的渍迹——那是吐过的痕迹,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干裂的河床。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你奶奶住院了,市人民医院,脑外科。”

我扔下书包,骑上单车就往医院赶。五月的风是暖的,可我的手是凉的,车把在掌心里滑来滑去。到了医院,我一路小跑,鞋带散了一根也顾不上系。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我看见奶奶躺在雪白的床单上,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

可她一看见我,还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可眼角的皱纹全聚在了一起。“七七来了?吃饭了没有?”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纸,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我凑过去,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脸,也是凉的。我说奶奶您别管我了,您自己好好躺着。她轻轻摇了一下头,说没事,老毛病了。

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中午我再去看她,走到病房门口就发现不对了。门口围了一堆人,穿白大褂的、穿蓝护士服的,进进出出,脚步急促,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妈站在走廊尽头,眼眶红红的,看见我来了,一把把我拉到消防通道的拐角处,那里没人。

“你奶奶今天早上忽然动不了了,从腰往下,两条腿一点知觉都没有。”我妈的声音在抖,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用手背使劲擦,可越擦越多,手指头全是咸的。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把能做的检查全做了。CT、核磁、神经传导,一项一项排着队来。奶奶被推进推出,像一件流水线上的包裹。她从不喊疼,也不叫苦,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跟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来回移动。主治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他拿着片子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灯光看,举到窗前往外看,最后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老太太的血管、骨骼、神经系统都没有问题。”他把片子插回灯箱,指节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紧了,“这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我们找不到锁在哪里。”

全家人急疯了。我爸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奶奶床边,夜里就睡在陪护椅上,那把椅子只有一米五长,他的脚总悬在外面。可他从来不抱怨,只是每隔一小时就用湿毛巾擦奶奶的额头,怕她出汗。他的眼窝一天一天凹进去,颧骨一天一天凸出来,可他看奶奶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上牵着的。

姑姑和叔叔们也轮班来,病房里永远是七八个人挤着,走廊里的塑料椅被搬进来四五把,坐不下的就站着,靠着墙,或者趴在窗台上。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偶尔有人讲个笑话,笑声刚出来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天夜里,轮到爸爸陪护。走廊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脚下的路。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我爸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那张椅子太窄了,他一翻身,竹席就“嘎吱”响一声。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些检查报告、那些箭头、那些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迷迷糊糊正要合眼,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耳朵说的。

“建国。”

我爸猛地睁开眼。

床尾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白色的,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左脚微微前伸——那是他生前的站姿,我爸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拼命擦了擦眼睛,生怕看错了。

老爷子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落在那张病床上。那目光很慢,很重,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摸了摸床上那个白头发老太太的脸。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爸的耳朵里,钉得他浑身一颤。

“你妈躺的那张床,底下有个瘫死鬼。她没事,换个床位就好了。”

我爸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眼前忽然白光一闪,刺得他睁不开眼。那光不是日光灯的白,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像冬天雪地上反射出来的白,冷浸浸的,扎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等白光散去,床尾空荡荡的,只有陪护椅上搭着的那件旧外套,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站累了的人终于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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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盯着那件外套,外套的袖子垂下来,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他忽然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叔叔正靠在墙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暗。姑姑坐在塑料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条没叠完的毛巾。我爸把他们拽到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就是我妈上次拉我去的那地方,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到老爷子穿着中山装站着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忽然哑了,他不得不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往下说。叔叔和姑姑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消防通道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们最后还是去了医生办公室。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陈,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电脑前敲病历。我爸吞吞吐吐地把“老爷子托梦说床位底下有瘫死鬼”的事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人听见。陈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睫毛在镜片后面颤了颤。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爸,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那不是“你疯了吧”的表情,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姑姑眼尖,立即接过话头。她东拉西扯了几句,从天气说到食堂的菜太咸,又从菜太咸说到住院部的电梯总是坏,绕了一大圈,慢慢把话题引到了那张床位上。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可每一个字都裹着棉花里的针。

陈医生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爸看见了,姑姑也看见了。最后她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母亲住的那个床位……之前确实住过一个病人。”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五十多岁,瘫了三年多,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肌肉萎缩得像一根枯柴。”她又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我爸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提了上来,“两天前刚走。走的时候,那双腿还是僵的,蜷着,掰都掰不直。”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

当天夜里,一家人跟医院闹翻了。我爸拍了桌子,姑姑红了眼眶,叔叔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念给值班的主任听,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抖。凌晨一点,老太太被转到了B座病房,床换了,楼层也换了,连走廊的方向都换了。

换床的第二天傍晚,护士来查房。病房里的日光灯刚打开,光线还有点暗。护士掀开奶奶的被子做例行检查,手指按在她的小腿上,问她有没有感觉。奶奶皱了皱眉,说好像有一点。护士又按了一下,奶奶的脚趾头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痉挛,是那种有意识的、缓慢的弯曲。护士愣住了,回头喊了一声“刘医生”。

第三天早上,奶奶自己扶着床栏坐了起来。她的手臂在抖,撑了三次才撑起来,可她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有汗,嘴角却是翘着的。

第四天,她已经能下地走了两步。两步,只有两步,可那两步比金子还重。她站在床尾,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栏,膝盖在打颤,可她没有倒下去。主治医生来查房,看见奶奶在走廊里慢慢踱步,手里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他的病历夹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就那么透过镜片的上方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该发生的奇迹。

奶奶出院那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我爸扶着她站在医院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鬓角的白。我爸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嘴里轻轻喊了一声“爸”。风把那个字吹散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后来每回家里有人住院,我爸都会提前去病房里看一眼那张床,问清楚上一个睡这张床的人是谁、得的什么病、走的时候干不干净。他从来不带水果,不带补品,只带一包烟,坐在床边抽完一根,然后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掌心,说一句“打扰了”。他的掌心有七八个烟疤,旧的已经结了白印子,新的还是红的。他说他不是迷信,是怕。怕那张床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等着下一个躺上去的人。怕那东西趁着夜深人静,从床板缝里伸出一只手,攥住活人的脚踝,不让他们走。

奶奶至今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忽然不能动了,又忽然好了。她说是老天爷保佑,说她在医院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爷爷。爷爷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床尾,看着她。她问他怎么不说话,他只是笑。

我爸听了,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个笑里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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