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廖叔,今年六十三了,在清远这个村子里住了一辈子。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口井,打我爷爷那辈儿就在了,井口圆圆的,宽得能同时下去仨人,井壁全是青石头砌的,水甜得跟放了冰糖一样。我小时候夏天光着脚丫子蹲在井沿上,拿小桶打水往脑袋上浇,那叫一个凉快。谁能想到这么一口井,后来会变成全村人的心病。事情得从七十年代说起。那时候闹运动,村里斗地主,姓周那户人家是村上最大的地主,周老爷娶了两个老婆,二姨太才二十出头,年轻,长得也俊,村里人都说她那双眼睛会说话。周家倒了之后,二姨太日子过不下去了,有一天下半夜,没人看见她怎么走到井边的。第二天清早有人去打水,井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并蒂莲还干干净净的,人已经没了。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裹着泥,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红头绳。村里人吓坏了,那口井从那儿以后就没人敢喝了。村长带着人另打了一口井,这口老井用厚木板盖上了,上头又压了几块大石头。再后来有人往上头堆柴火垛、晾萝卜干、晒咸菜坛子,日子一长,大家慢慢就把这事给忘了。到了七八年夏天,村里出了另一桩事。村东头老廖家的儿子,矮墩墩的,长得黑,脾气大,喝了酒就爱摔东西。他媳妇叫秀兰,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见人先笑。那天傍晚不知道为了什么吵起来,老廖儿子扇了她一巴掌,秀兰捂着脸站了半天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谁也没想到她会拿菜刀出来,照着她男人的脖子就拉了一刀。那一刀其实不深,可那个年代村里哪有什么急救的东西,老廖儿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秀兰蹲在旁边看着他,一直看到天亮,看着人一点一点不动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秀兰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根铁撬棍,摸到那口盖了好几年的老井边上。有人后来远远看见她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撬着井盖缝里的石头,动作不快,就是一下一下地,月光照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像一片纸贴在井台上。等到第二天有人发现的时候,井盖撬开了一条缝,铁撬棍扔在一边,人已经没了。那年我十九岁,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村长把大家伙儿都叫到了老槐树底下,说找几个胆子大的下去看看,秀兰是不是在井里。村里挑了七八个壮丁,拿粗麻绳腰上一缠,井口边上站了一排人拽着绳子。第一个下去的是李老三。李老三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夏天夜里敢一个人去乱坟岗逮蟋蟀。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腰上系了麻绳,手里左手攥着手电筒,右手攥了根短木棍,踩着井壁的青石头缝慢慢往下挪。井口边上一排人攥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松。刚开始挺顺利的,绳子下去了两三米,三四米,到差不多四米深的时候,忽然井底下传来一声嚎叫。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嗓子发出来的,嗡嗡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炸开了。井口上面七八个人脸都白了,村长喊了一声快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往上拽绳子,那绳子绷得笔直,底下像是挂了千斤重的东西,拉起来费劲得很。李老三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井台上,额头上磕破了道口子,血混着汗淌到下巴上,两个手肘的袖子全撕烂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边上的人给他灌了一碗凉茶,他连着打了两个嗝才喘过来。底下有东西……他抬起头来,脸上的颜色我到现在还记得,是那种灰的,嘴唇发白,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胚子,我往下走,走到大概两三层楼那么深,脚下一空,可我腰上绳子拽着我没掉到底。我拿手电往下照,明明看见底下有水面反光,可是我脚底下踩着一层东西,平平的,跟镜子一样。我用脚跺了两下,咚咚响,跟踩在玻璃上一样。我拿木棍往下戳,棍尖刚一碰上那层东西……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咽了口唾沫,底下忽然一股劲拽住我那根木棍,我整个人往下一坠,手被棍子带着往井壁上蹭,我拼了命想松手,可那棍子像是黏在我手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我的脸贴到那层玻璃上,冰凉冰凉的,那东西底下有光在晃,有水在动,我就是过不去。他说完这段话,边上鸦雀无声。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全是汗,风吹过来贴着后背凉嗖嗖的。旁边有个叫阿广的后生不信邪,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朝井里扔了进去。瓦片落下去,大概三四秒之后,井底下传来的一声脆响,像是弹在了玻璃上,接着又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声音一次比一次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弹着玩一样。又有人扔了块石头进去,这回更明显,石头撞上那层东西之后地擦了一下,然后弹开撞在井壁上,嗒嗒嗒地滚下去,最后落进水里,扑通一声。,!在场的人全懵了。那年头村里谁见过这种事,井里头长了一层玻璃?还是看不见的玻璃?有人壮着胆子趴在井口往下看,黑咕隆咚的,手电筒的光照下去水面的反光还能看见,可中间那三四米深的地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明明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手电光就是透不下去。这时候村里八十三岁的九叔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过来了。九叔公耳朵背,眼睛花,可那张嘴说话从来不打磕巴。他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指了指井口:你们这群后生,知道这井底下有什么吗?二姨太当年跳下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娃,加上她自个儿,两条命。她冤不冤?秀兰呢,杀了人又跳了井,两条命。底下凑了四个,你们还想把秀兰捞上来?那口玻璃就是她们弄出来的,人家不想让底下的人走。你们要是再往里头扔东西,惊扰了她们,怕是麻烦更大。九叔公说完这番话,井口边上的人哗啦啦全散了。那天中午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老槐树上,蝉叫得震天响,可我在太阳底下站着一后背的凉汗,脚底下那块青石板总觉得比别的地儿凉了好几度。后来村长让人重新把井盖封死了,又拿铁链子绕了三圈锁死了。过了一个多月,村里凑了笔钱,在那口井上面盖了一间小木屋,四面砌墙,只留了一扇门,铁锁一把在村长身上,一把放村公所柜子里锁着。这就算彻底封死了。可事情没有完。井封了大半年之后,有一天半夜里,村里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一个大老爷们的嗓子,又哭又喊,嚎得全村狗都跟着叫唤起来。我被吵醒了披了衣裳往外跑,跑到村中央那块空地上一看,已经围了一圈人。地上躺着的是村东头的小范,三十来岁,平时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跟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不声不响的,从不惹事。那会儿他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脸上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上面挂着一层白霜,双手还在抖。我蹲下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瞳孔缩得像针尖,直直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廖叔……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今晚去隔壁村喝酒,回来晚了,走到那间井房旁边的时候……那门,那门自己开了……边上有人插嘴问是不是风吹的,小范使劲摇头:风吹的?你们去看看那门的锁,我那晚回来亲眼瞧见的,锁扣上挂着的那把锁根本没开。门是往里开的,从里头推开的,吱呀一声……他歇了一会儿,又往下说:我站在那儿腿都软了,然后从屋里头走出来两个女的。我认识,真的认识。头一个穿着黑褂子灰裤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白得跟瓷一样,是二姨太。后头跟着的那个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散着,低着脑袋,那是秀兰。她就跟在二姨太后头,走路的样儿跟飘似的,脚后跟不落地。小范说到这儿嘴唇又开始抖,我转身就跑,可她们就在我后头跟着,不快不慢的,我跑多快她们跟多快,我停下来喘气她们也停下来,始终隔着七八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姨太那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冲我笑了一下……我他妈当时魂都飞了。那天晚上的事传开之后,村里陆陆续续又出了好几桩。有人半夜看见那两个女的坐在井房的屋脊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有人晚上起夜推开院门,看见她们俩在村道上慢慢地溜达,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最吓人的是村尾赵四家,赵四说有一天后半夜他听见窗根底下有两个女人的声音在嘀嘀咕咕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像是在商量什么。他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说话的声音就在窗台下面,清清楚楚的,离他不到两尺远。他听见秀兰的声音说了一句:下回拉谁呢?二姨太的声音回了两个字,他没听清。赵四说他当时蹲在窗根下面,脚都麻了也不敢动,一直蹲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敢爬起来。从那以后一到天黑村里就没人敢出门了,连自家院子里的灯都早早灭了。上茅房都得两个人结伴,实在找不到人就憋着,憋到天亮。村长最后实在没辙了,从隔壁镇子请来了一个问米婆。那老太太姓王,七十多了,个子矮矮的,瘦得跟干柴火棍一样,可那对眼睛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两盏灯从眼眶里往外照。她来了之后先在村里转了一圈,皱着眉说这村子被一层黑气罩着,怨气大得很。接着她让人把她领到那口井边上,她说她得跟底下的两个聊聊。那天下午,井房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谁也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站着看。王阿婆盘腿坐在井房门口的青石板上,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白瓷碗,装了半碗生米,拿两根筷子插在米里头,又点了两炷香插在米碗上。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一开始还能听出几个本地话的字,可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调子忽高忽低的,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嗓子粗一个嗓子细,节奏换着来,那两炷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冲,绕过她的头顶,散成一个圈圈定在半空里不散。,!我们二三十号人站在二十步开外,大气不敢出。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井房门口那一片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着,总觉得比别处暗了一截。王阿婆就这么念叨了快半个钟头,忽然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往前一栽,差点趴在地上。旁边她的徒弟赶紧扶住她,她闭着眼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那对亮亮的眼睛变得又灰又暗,眼珠子像蒙了一层灰一样。不成。王阿婆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两个怨气太重了,我跟她们说破了嘴皮子都不肯走。那个二姨太早年间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加起来底下是四条命。秀兰进去之后她们四个凑了伴儿,底下的东西就是她们四个人合起来弄的,谁也拆不开。村长急得直搓手:那咋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王阿婆闭着眼想了想,再睁开的时候眼神狠了一下:使狠招吧。你们去买一桶墨汁,找一只黑狗,取了血跟墨汁混在一块儿。然后找几个壮丁,把这间木屋拆了,井盖掀了,井壁敲碎了填进去,一层土一层石头,拿墨汁和狗血浇透,把整口井填死。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年纪大的村民脸色都变了。有人小声说这不成吧,把井填了底下的人不就永远压在里面了吗?王阿婆摆摆手说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法子就是绝户法,堵上了就算堵上了,至于底下那四个走不走得了,那是她们的事,活人保命要紧。村长咬咬牙,当天就让人去镇上买了墨汁。村里那户养黑狗的人家也舍得,把狗牵到井房边上,一刀下去,一碗接了一碗,混着墨汁搅匀了。七八个壮丁抡着大锤把井房拆了,木梁落地的声音哐哐响,把老槐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井盖掀开之后,黑洞洞的井口露出来了,我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手心里又冒了汗。井口里飘出来一股潮潮的气味,不臭,就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透气的土腥味。一桶一桶的黑狗血墨汁倒下去,然后大石头、碎砖头、沙子、泥土,一层一层地往里填。填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个壮丁小声说了句:你们听见没?底下好像有动静……他说石头和土块倒下去的时候,井底下传来一种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挠木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贴着井壁往上窜。可他话音刚落那声音就没了,边上的人谁也没吭声,手里的活也没停。填满了,拿水泥抹平了,上面又铺了一层青石板,石板上面压了块碾盘。井口彻底看不见了。从那以后,那些怪事就再也没发生过。夜里村里安安静静的,狗也不乱叫了,小范后来晚上照样在村里走路,什么也没再遇见过。那间小木屋拆掉之后,空地上又长出了草,老槐树的荫凉还是跟以前一样,夏天的时候有人在底下乘凉下棋,没人再提那口井的事了。只有我,每次从那块碾盘旁边路过的时候,会忍不住放慢步子。有时候天阴了,那股潮潮的土腥味会从碾盘的石缝里渗出来,淡淡的,跟那天填井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跟谁都没说过这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会想那口井填了这么多年了,底下的水早该干了吧。可我又总觉得没有干,那层看不见的玻璃还在底下盖着,水面还在晃晃悠悠的,底下那几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水边上,等着下一颗石子从上面落下来。我宁愿什么都听不见。可每次路过那块碾盘的时候,耳朵它不听话,自己就竖起来了。:()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