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是广州本地仔,家在海珠区西霞街那片老房子里。那房子是他爸单位分的宿舍,少说五六十年了,青砖墙缝里长着蕨草,楼梯踩上去吱呀呀响,可院子大得很,后头还留着一片池塘,塘边几棵老榕树的气根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拨着水面。小杜他妈常说,这宅子以前是个大富商的,从清朝那会儿开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小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富商,他就知道池塘好玩,夏天水面上的绿萍一坨一坨的,拿棍子一拨就散开,过一会儿又慢慢聚回来。上一年级那年秋天,有一天放学早,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跑到了后院。太阳还没落,池塘面上铺着碎金子一样的光,水边有只蜻蜓在点水。他蹲在岸边拿小石子儿往水里扔,正扔得高兴呢,一抬头看见水中央有一艘小木船,船身灰扑扑的,漆都掉没了,露出了底下发白的木头。船上坐着三个男孩,正慢慢地划着桨。小杜第一眼觉得这三个人的衣服好怪,长衫,对襟的,灰蓝灰蓝的颜色,袖子还宽宽大大的,像电视里古装戏的人才穿的那种。他们的皮肤也怪,白,特别白,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那种透亮的、没有血色的白,嘴唇也淡淡的,跟整张脸快融成一个色了。三个人看见岸上的小杜,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手,朝他慢慢地挥了两下,幅度不大,动作齐刷刷的,像三个人被同一条线牵着一样。与此同时,小杜耳朵里忽然钻进了一阵音乐声,叮叮咚咚的,像老式的八音盒,又像有人在远处弹洋琴,调子软绵绵的,温吞吞地往外淌。他扭头四下找了一圈,池塘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楼里也没什么音响设备。他那时候小,根本不知道怕,反而觉得挺新鲜,还站在岸边冲他们喊:“你们是谁呀?你们在船上干嘛呀?”那三个男孩也不说话,就是笑着朝他摆手,桨在手里慢慢地一下一下拨着水,船在湖心一圈一圈地打转。小杜在岸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妈从楼上喊他吃饭,他才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回家。打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池塘跑,十回里头有六七回能看见那三个男孩,永远在湖心那条船上,永远在慢慢划着桨,看见他就挥手。有一回他壮着胆子沿着岸边走了大半圈,想找个离他们近一点的位置,可他走到哪儿那条船就漂到哪儿,跟他始终隔着那么大一片水面。他喊话他们也不应,就只是笑。有一天晚饭,小杜嘴里塞着一块叉烧,含含糊糊地跟他爸说:“爸,后头池塘里那三个哥哥又来了,老在船上划船,还冲我招手。”他爸的筷子正夹着一块排骨,在半空顿住了。他妈也放下了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杜看不懂那眼神里是什么,只觉得饭桌上的空气忽然拧了一下。他爸沉默了好几秒,把那块排骨放进碗里,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三个哥哥?长什么样?”“穿长衣服的,灰不溜秋的长衣服,脸可白了。”小杜嚼着饭说,“他们老坐那条破船上,一看见我就招手。”他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嗒”了一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盯着小杜说了一句话:“以后不许去池塘边上玩,听见没有?”小杜嘴一撅:“为什么呀?他们又不咬人。”他爸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再让我逮着你去,腿给你打折!”他爸平时不怎么发火,这一嗓子把小杜吓住了,碗里的饭粒都差点喷出来。他妈赶紧打圆场,往他碗里又夹了块肉:“听你爸的,快吃饭快吃饭。”从那以后家里人盯他盯得特别紧,只要他往后院方向走,他妈就在屋里喊他回来。小杜心里憋屈了好一阵子,觉得那三个哥哥又没招惹自己,凭什么不让去玩了。后来他慢慢大了,才从邻居一个老伯嘴里断断续续听说了几十年前的事——那口池塘早年淹死过三个男孩,穿长衫的,划船的时候翻下去的。他爸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过这事,所以在饭桌上一听小杜的描述,脸色当场就变了。那三个男孩到底想干什么,没人知道,可附近的老人都说,那三个孩子兴许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下水去陪着他们。小杜长大后回忆起来,说他其实并不觉得那三个有多吓人,只是每次想到他们站在船上齐齐朝他挥手的样子,就会觉得后脖颈上有一小片皮肤忽然发凉,怎么搓都搓不热。那种凉不是阴森的凉,是那种贴着骨头缝渗进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打个哆嗦却打不出来的凉。:()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