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有个同事,爸妈都是当官的,二十六岁刚结婚,迷上了买古董。他专收青花瓷,每个月工资一大半砸在这上头,买回来十件有九件半是假的。他老婆劝过他好几回,说那东西水太深你玩不转,他不听,说那些人不识货,他早晚能捡个漏。后来真让他捡着一个。
周末他在城东一个地摊上看中一只青花缠枝莲纹花瓶,底下落了款。摊主说这是从老宅子里收上来的,老主人过世了,后代不识货。他跟摊主磨了半天,最后六千拿下了。他兴冲冲抱回家,找个懂行的朋友看了,朋友说东西对,年份也对,品相完整,六千算是捡了。他在家乐了好几天,把花瓶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天天拿软布擦,来个人就拉着人家看一遍,说你看看这发色,这釉光,这底款。他老婆起先也跟着看,后来嫌他烦,说你天天抱着个瓶子比亲儿子还亲。
过了十来天,那天晚上他把四岁的儿子哄到儿童房睡了,关了灯,两口子回了主卧。正说着话呢,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细声细气的,夹着拍门声:“妈妈……妈妈……”他老婆赶紧披了衣服去开门,儿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说了一句话:“你们在里边为什么要吵架呀?”他老婆蹲下来擦儿子的脸,说妈妈没吵架,跟爸爸说话呢。儿子没再吭声,被抱起来往回走。走到客厅拐角的时候,儿子忽然指了指花瓶的方向:“妈妈,刚才我看见花瓶旁边站着个人,身上冒着蓝光。”
他老婆手一抖,孩子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他从卧室出来听见了后半句,心里一紧,但嘴上说小孩乱说的你别当真。他老婆把孩子放回儿童房的床上拍着哄,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型动了动,没出声,意思是“你去看看”。他朝客厅走,步子放得很轻,走到拐角侧身探头看了一眼。
那只青花瓶摆在电视柜旁边,底下垫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花瓶旁边站着一个人形的影子,轮廓模糊却清晰可辨,像是暗处有一层薄薄的蓝光从什么东西里面渗出来,贴着那个轮廓的边缘透了一圈微光。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来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上像是穿着宽大的袍服,袖口垂下来,手的位置隐约有一截轮廓搭着,像是扶着什么东西。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贴着花瓶站着,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过来照在它旁边,它是透明的,却又是立体的,像一团凝固的冷烟。
他腿软了一下,步子没能往前迈,反而退了两步,退回了儿童房里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他老婆坐在床沿上,脸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声音压在喉咙底下:“你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房间,他觉得他老婆那半边空气也是凉的。
那天晚上三口人在儿童房里挤了一夜,窗帘拉严实了,衣柜推到门后面顶着。孩子很快睡着了,他们两个人坐着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把他爸妈叫来了,他妈一听完就说这花瓶不能留。他爸没表态,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弹了三回,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处理了,亏多少都认了。”他当天下午把花瓶拿回市场找那个摊主,摊主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搁在柜台上:“退也行,三千。”他脸色变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摊主也没催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他。他最后说:“行。”拿了钱就走,那个花瓶留在摊主的柜台上了,底下的深红色绒布叠好放在旁边。
后来他再没买过古董,连古玩市场那条街都绕着走。换季的时候他老婆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电视柜上换了儿子在幼儿园做的手工陶罐,歪歪扭扭的上了层赭色釉,里面插着几根干花。那只花瓶的事情他没再提过,有一天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点,我问了一句那花瓶后来去哪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说不知道,没问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杯沿上沾着一圈酒渍,他盯着杯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杯子底下沉了什么东西。我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