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上了香,磕了头,把棺材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阁楼。
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香火一连几天没断过。
村里有人去看热闹,回来都说那供品摆得比庙里还齐整,连猪头都是整只的,红纸一盖,像过年似的。
只是那棺材不知在土里泡了多少年,棺盖上长着一层墨绿色的苔,抬进堂屋之后,那股混杂着土腥和朽木的气味就怎么也散不掉了。
可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那天中午,一个老太太找上门来。
她佝偻着腰,背拱得像一座要塌的拱桥,衣服上打满了补丁,颜色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料。
她站在王家大门口,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扒着门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你们挖了我丈夫的坟,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王家老大开了门,门板“吱呀”
一声推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叉着腰,嗓门提得老高,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谁挖你家的坟了?那坟包上连块碑都没有,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你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又接了一句,“你要是能叫得应,我就把棺材还你,磕头认错都行。”
老太太嘴笨,被他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那层蜡黄像是又深了一分。
她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眼泪却先下来了。
她攥着门框的指节发白,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第二天,老太太又来了。
这回她没再敲门,只是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王家大门口的正中间,坐了下来。
怀里抱着一张用旧布裹着的遗像,逢人经过就把布掀开,声音不高不低,不哭不喊,像一个在说最后一段话的人:“我丈夫死了三十年了,我一个人守过来的。
如今连他的尸骨都被人刨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讨公道。”
她把那张像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个人。
事情传开了,姑姥姥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气得把手里的饭碗往桌上一顿:“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叫上几个本家的兄弟,又喊了几个热心村民,带着老太太一起去了王家,要把棺材要回来。
那天王家只有老三一个人在家。
他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脸色就变了。
他挡在堂屋门口,两手张开,像一只护窝的狗,嘴里喊着:“我哥不在,你们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两边推搡起来,有人喊着要把棺材抬下来。
王老三急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枪管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朝天开了一枪——“砰”
的一声,震得堂屋瓦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枪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王老三举着枪,红着眼,嗓音像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我看谁敢动我家的东西!
我今天就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村民们虽然人多,可谁也不愿意拿命去赌一把,慢慢就退了。
推搡之间,老太太被人群挤了一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门槛的石棱上。
“咚”
的一声闷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湿泥里。
姑姥姥的父亲回头一看,老太太已经躺在地上了,脸色和门槛上的石料一样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