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只看了一眼,就轻轻把襁褓重新盖上了。
老二媳妇在当天晚上就没了。
大出血,没救回来。
孩子也没活过满月。
王老三在一个月以内,没了嫂子,没了侄子。
他去了一趟阁楼,站在那口棺材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跪,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迟迟没有折断,也迟迟没有站直。
然后在一个深夜,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推开门,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门敞着,堂屋的灯还亮着。
王家老大后来去了外村,重新盖了房子,娶了媳妇。
王家大宅里,只剩下王老二夫妻,和一个被扔下的傻姑娘。
傻姑娘没走,她好像不记得谁娶过她,也不记得自己生过孩子。
她只是住在柴房旁边的半间偏屋里,门是坏的,她拿一块旧布帘子挡着。
那年冬天,姑姥姥和母亲上山扫墓,路过王家大宅。
远远地,她看见傻姑娘蹲在院门口,领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在玩耍。
那孩子走路歪歪斜斜的,像是站不太稳。
他回过头来——姑姥姥看清了他的脸。
左眼是瞎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眼球。
和那张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姑姥姥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靠在藤椅背上,像一个把话说完就空了的人。
“那个小孩,后来长大了。
到现在还住在村东头那老宅子里,一辈子没娶上媳妇。
村里人知道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他自己倒也不恼,一个人住着,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蹲在院门口抽烟,一蹲就是一整天。”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后来我出了灵堂,一个人沿着村东的小巷子走着。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巷子两边是土墙,墙根下长着枯草,风一吹,草尖抖着,像是有人蹲在墙后面压低了声音说话。
拐过一道弯,我看见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一间老屋的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也没有弹。
他的一只眼睛是浑浊的,另一只,白茫茫的,像是从没有焦距过。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了侧头,没有转向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他这一辈子,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请进家门,就再也送不走了。
像是那口棺材底下的人,一直没有合上过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