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毕业后进了市审批局,招投标管理科,活儿杂,文件多,急件就得自己跑。那天有份标书要送,单位派了车,司机是老沈。老沈五十出头,方脸,眉毛重,嗓门洪亮,坐他车的人都不太敢多说话。好在同事阿芳也同去,她性格爽利,有她在小周心里踏实些。
车上了高速,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路面,开了不到一半就堵上了。前头的车尾灯亮成一片,有人下车在路边站着抽烟。老沈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小周和阿芳在车里闷得慌,也推门下来,靠着护栏透气。高速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田野,热风从坡底下翻上来裹着干草和土的气味。
正聊着天,一阵爪子扒拉地面的声响从旁边传来。小周低头一看,一只拉布拉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脚边,黄毛油亮,耳朵耷拉着,尾巴摇得又快又欢,拿湿凉的鼻头拱他的手背。小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那狗就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阿芳说你这么喜欢狗,以前养过吧。小周说小时候养过一条哈巴狗,后来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往下落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阿芳注意到狗脖子上挂着牌子,说主人应该就在附近,也不怕走丢。小周往狗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车与车的缝隙里全是铁皮和玻璃的反光,没见着人。那狗开始用鼻子拱他的裤兜,又扒拉他的鞋带,阿芳说这是饿了,转身回车里拿了两包肉脯。她撕开包装喂给那狗,狗三口两口就没了,连碎渣都用舌头舔了个干净。吃完又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神巴巴地望着他们。阿芳摊开手说没了,就这么多。那狗像听懂了似的,转头就跑,钻进了两辆车之间,转眼就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护栏那边传过来,有些急,带着颤。两个人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灰t恤,脸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泛着淡青色。他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条拉布拉多,黄毛,脖子上有牌子。小周指了指狗消失的方向说往那边跑了。年轻人道了声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说我一个人不好找,你们能帮帮忙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鼻音很重,像是憋了很久没说出话来。小周看他这样子,正要点头,背后传来老沈的声音,又粗又硬,问你们在干嘛。
老沈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走过来站到年轻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被他的目光压得往后退了半步,老沈说什么狗,高速上找什么狗,车随时开走,我去哪找你们。语气硬邦邦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年轻人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白又深了一层,没再开口,转过身小跑着往车缝里钻,跑了几步被一辆大货车的影子吞没了,像被吸进去一样,没有再出现。阿芳说这人怎么这么着急,老沈没接话,只说了句回车上。
过了十来分钟车流开始动了,慢慢往前挪。挪到事故点的时候能看见一辆白色私家车追尾了一辆大卡车,车头整个凹进去,前挡玻璃碎成蛛网状,车门变形拧着,地上散着一地碎零件和玻璃碴子。小周本想转过脸不看,余光却扫到事故车旁边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上面卧着一团黄毛。那狗侧躺在柏油路面上,头歪向一侧,脖子上的牌子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跟刚才蹲在他脚边摇尾巴的那只一模一样。阿芳的手在座椅上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车子又往前挪了几米,驾驶座还没清理,人被卡在变形的方向盘下面,侧脸朝外,半张脸糊着东西,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小周认出了那张脸,就是刚才请他们帮忙找狗的那个年轻人。灰t恤,领口沾了一层细碎的反光,像玻璃粉末。风从破损的车窗灌进去,把t恤下摆吹得一下一下轻轻飘动,像人还在呼吸。
小周转过头来靠着座椅背,胸口一阵一阵发紧。阿芳在旁边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老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说别多想了,出门在外难免碰上怪事,多个心眼就对了。他顿了顿,说自己半年前跑夜路去机场接人,高速上应急车道有个女人朝他招手,他靠边停下,那女的说老公出车祸送医院了,想搭他的车去医院。老沈没让她上车,一脚油门走了。阿芳问为什么,老沈说你自己琢磨,老公出车祸送医院了,她怎么不跟救护车一起走,而且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沾。
阿芳沉默了一下,说那狗我喂过的,一模一样的。老沈没回头,说狗就是要口吃的,你们给了它就安心了。至于那个男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你们跟他走肯定不好。小周说你怎么知道不好。老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说我开了二十多年车,有些东西不用看明白,能看出来不对劲就够了。
车出了高速,路宽了,树影从两边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晃。阿芳慢慢松开攥着的包带,手指头弯了弯又伸开,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到了局里楼下,老沈把车停稳熄了火,说到了。小周下车的时候脚踩到地面,腿还微微发软,他站在车门边回头说了一声沈师傅谢谢。老沈摆了摆手,把手机搁上支架,拨了个号码出去,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洪亮又平的样子,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周上了楼坐到自己工位上,把那份标书拆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页码,确认没问题才封进档案袋交出去。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老同事见他回来时脸色不好,问了一句路上堵车啦。他点点头说堵了好一阵。老同事也没多问,继续翻手里的报纸。小周开了电脑,收了一封新邮件,读了开头两行字便停了下来。茶水间的烧水壶在远处咕噜响了一声,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玻璃门被风带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空空的,阳光斜切进来落在地砖上,铺成窄窄的一条光带,没人走过。他转回来继续看那封邮件,把光标移到下一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然后才按下去。窗外的天还亮着,车来车往,没有人停下来。那根狗绳后来听人说被清理事故现场的人收走了,不知道放去了哪里。春天过完以后,高速路边上的野草长高了,把那片路面盖住了,远远看过去跟别处没什么两样。但有些司机还留着习惯,经过那段路的时候会把车速稍微放慢一点,像在看什么,又像没在看。他们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手指会在方向盘上攥紧一下再松开,过去了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