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日报大厦十四楼常年用木板钉死,走廊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施工区域
禁止入内”,红漆都剥落了,边角卷起来,被风一吹就啪啪响。大厦里上班的人都知道,十四楼不能去。据说当年盖楼的时候,一个女工从高处掉进了正在浇灌的水泥坑里,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就这么被浇进了柱子里。后来大楼里就不太平了,电梯夜里会自己停在十一层,门开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监控里也查不出什么,时间一长,大家能走楼梯就走楼梯,实在要坐电梯,也不敢一个人坐。
小刘是后来才来的保安,年轻,二十出头,剃着寸头,走路带风,胆子大得很。入职那天老保安老赵带他熟悉楼层,走到十四楼楼梯口,老赵停下来点了根烟,说这层别上去。小刘问为啥。老赵吐了口烟,说上面不干净。小刘笑了,说赵哥你别吓唬我,我从小就不信这些。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掐了烟往楼下走了。
那天晚上,小刘和小王一起值夜班。小王比他早来半年,瘦瘦的,戴副眼镜,走路有点弓背,胆子小,夜里巡逻总走在小刘后面。大楼里早没人了,走廊灯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就闪一下。两个人穿着短袖保安服,按理说夏天不该冷,可一进楼道,小刘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巡逻的路线是从顶层往下走。小刘按了电梯,两个人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小王低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小刘盯着楼层数字发呆。电梯走到一半,忽然叮的一声停了。门缓缓打开,小刘以为是十四楼到了,正要往外走,小王一把拉住他袖子,指了指电梯里的楼层显示。上面亮着的数字是十一。
小刘问:“你按了?”
小王摇头,声音有点紧:“我一直在玩手机,没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小刘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继续往上走。到了十四楼,电梯又停了。门打开的瞬间,十四楼的应急灯闪了一下,走廊里黑黢黢的,只有电梯门旁边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摊水。两个人打亮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小刘看见窗户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脸是干净的,皮肤白白的,眉眼都看得清,可脖子以下全是灰扑扑的水泥,头发、衣服、胳膊、腿,都像被水泥糊住了,整个人像从水泥里捞出来的,表面坑坑洼洼,泛着暗灰色。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脸朝着电梯门,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
小刘用手肘撞了一下小王。小王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两个人抱在一起,腿肚子都在打颤。再拿手电去照的时候,那个女人不见了。
电梯门慢慢关上。就在门快要合拢的时候,小刘从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里看见,那个女人倒吊在电梯井里,头朝下,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睛正看着他,嘴角还往上弯了一下。小刘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撞在电梯壁上,鼻子磕出了血,血滴在保安服前襟上。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连滚带爬冲出去,跑进监控室。值班的老赵正坐在屏幕前打哈欠,茶缸里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冒着热气。听他们说完,老赵把监控调出来看了一遍。画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盯着楼层看。电梯停在了十一楼,又停在了十四楼。可从始至终,画面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女人,没有倒吊的人影,什么都没有。
小刘那天晚上没敢回宿舍。他和小王在监控室坐了一夜,天一亮就交了辞职信。小王也辞了。小刘回老家之后,家里老人带他去找了一个仙姑。仙姑一见他,就说他被东西缠上了。给了他一根红绳,让他戴在手腕上,千万别摘。又交代他,回大厦一趟,在露天停车场给那个东西烧点纸钱,念叨几句,让她别再跟着了。
小刘照做了。那天半夜十二点,他一个人回到大厦,在停车场角落里烧了一堆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近,就在后脖颈子那儿,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他不敢回头,蹲在地上把纸烧完,嘴里念叨着:“别跟着我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走吧。”纸烧完,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小刘再没回过海河日报大厦。可大厦里的怪事没停。有人说夜里能听见十四楼传来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上去看又没人。有人说看见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在十四楼走廊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就消失了。还有人说,放在桌上的东西,明明摆得整整齐齐,第二天早上一定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在夜里翻找过什么。没人说得清那女人到底在找什么,也没人敢上去问。十四楼的门依旧用木板钉着,木板上的钉子一年比一年锈,可谁也没有动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