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上海。李伟刚当上警察没多久,分在静安分局,跟着一个姓周的老刑警值夜班。那天晚上,值班室的灯管嗡嗡响着,李伟趴在桌上打瞌睡,老周靠在椅背上翻报纸,翻一页,停一停,抽一口烟。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把李伟吓了一跳。老周接起来,眉头越皱越紧,嗯了几声,说:“好,我们这就过去。”挂了电话,他掐灭烟头,站起来穿外套,说:“六月十七号,有人报案,说是一栋宅子里出了大事。走。”
李伟跟着老周上了吉普车,车上还有两个派出所的同志。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说,报案的是宅子附近的邻居,说听见里面有人喊救命,然后就没声了。李伟手心全是汗,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碰杀人案。
宅子在一条老弄堂深处,弄堂窄,车开不进去,几个人下了车走。那天晚上有风,呼呼地灌进弄堂,把地上几片废纸吹得打转,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光晕里飞着成团的蠓虫。宅子是一栋两层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枯藤,铁门虚掩着,门口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出有人进出的痕迹。
老周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里面黑着灯,一点声音也没有。老周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指了指侧面一扇窗户,说:“从那儿看看。”
李伟绕到窗户底下,那窗户蒙着一层灰,里面黑乎乎的。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忽然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上楼梯。旗袍是暗红色的,下摆拖在台阶上。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垂在身侧。李伟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走得不对,像脚不沾地似的,飘着往上走。
他正想喊人,那边同事已经拿了块石头过来,一石头砸在窗户上,玻璃哗啦碎了一地。一股味道从里面涌出来,又腥又臭,呛得李伟往后退了一步。那是血的味道。
老周第一个从窗户翻进去,李伟跟着往里钻。脚一落地,踩在黏糊糊的东西上。他低头一看,地上全是血,血泊里印着一串脚印,往楼梯方向去了,脚印是大人的,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浅,像有人跑着过去的。几个人拿手电往里照,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还放着茶壶茶杯,椅子歪着,地上散着碎瓷片和一只翻了的拖鞋。
老周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应。他让两个派出所的同志在楼下搜,自己带着李伟上楼。
李伟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忽然看见上面下来一个警察。那个警察穿着旧式制服,脸色惨白,身材消瘦,眼眶发青,站在楼梯拐角处挡住了他们的路。
李伟说:“同志,我们要上去检查一下。”
那个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们要干什么去?”
李伟说:“楼上还没看过,上去看看。”
那个警察说:“不用去了,我刚才已经看过了,上面没人。”
他的语气很平,可眼睛一直盯着李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警告他别上去。李伟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又往楼上看了看,楼梯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跟着老周下来了。
老周在楼下转了一圈,说:“大家都先散了吧,把这里圈起来,明天再过来。”
李伟跟着一群人往窗户走,他是最后一个。刚要往外钻,忽然觉得后面有人拽他的衣服。他以为是同事,回头说别拽我。可一回头,身后没人。他再往窗外看,窗户上的玻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复原了,完好无损,像从来没被砸过一样。他伸手去推,推不动。再拍,再砸,玻璃纹丝不动。
李伟被困在里面了。
他退到墙角,顺手抄起一把凳子。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很轻,很抖:“我好怕……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看到我……”
李伟壮着胆子往楼上喊了一声:“谁?”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李伟攥紧凳子,往后退。可还没退两步,一股力气从背后把他往前推,像有人在拽他,把他往楼梯上拉。他挣扎,可那股力气太大。他感觉脚离了地,身子被拖上楼梯,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伟慢慢醒过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面前站着的人身上。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站在楼梯口,正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旗袍下摆微微摆动,像风吹的,又像她在发抖。李伟吓得往后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嘴里胡乱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那个身影慢慢淡了,像雾一样散了。李伟鼓起勇气睁眼,楼梯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爬起来,想找路出去。楼上很暗,只有月光照亮一小片地方。他摸到一间屋子,里面堆着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柜子,柜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呼吸声。
李伟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里面蹲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攥着一把血红的刀,脸上全是干了的血点,嘴角往上咧着,傻笑。他身边散着被切碎的肢体,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粘在地上。
那个男人看见李伟,笑得更厉害了:“终于有人来了……终于有人进来了……我不是小白鼠……我不是……”
李伟往后退,撞在门上。老周带着人从楼下冲上来,把那个男人按住了。老周看了看李伟,又看了看那个男人,问李伟:“你刚才说楼上有个警察,说上面没人?”
李伟说:“对,一个高高瘦瘦的,皮肤雪白,眼睛发红的警察。”
老周皱起眉头:“我们局里没有这个人。刚才上楼的,只有你和我。”
李伟愣住了。他回头往人堆里看,想找那个警察,可人堆里没有他。他忽然看见,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像在嘲笑他。
后来查出来,那个男人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姓叶,三十多岁。他怀疑妻子不忠,亲手杀了她,然后发了疯,把宅子里其他几个人也杀了。他的妻子,就是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
李伟后来辞了职。他听老周说,邻居们提起叶家,都说叶先生和妻子早年关系很好,后来生意亏了,叶先生得了精神病,经常打妻子。妻子死后,邻居们夜里常看见那栋宅子的二楼亮着灯,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到底是舍不得叶先生,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