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那下面,那里有拾荒者的营地,也许可以找到乾净的水,或者把你的腿处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十三那个用破布和金属管固定的左脚上。
海水的盐雾正在加速金属管的氧化,盐水顺著绷带渗进伤口,那种持续的刺激让十三的小腿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十三看著远处那片危机四伏的海岸线,他的听觉告诉他,那些锋利的藻类丛中,正潜伏著无数细小的、甲壳撞击的声音。
他撕下一块衣角遮住自己的眼睛,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前方那个瘦小的肩膀。
“抓紧。”
孩子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十三的手指收紧,抓住了那件改小过的维修工制服的后背。
布料湿冷,下面是那个孩子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脊椎骨。
第一步踏入滩涂,是一种奇怪的触感,一种充满弹性的、密集的穿刺感,像是上刀山的感觉。
隔著那只不太合脚的靴子,也能感受到钢丝藻的可怕之处。
每一步必须垂直下落,任何横向移动都可能导致鞋子被刀片般锋利的叶片切开。
“脚抬高,別像个要把地板擦乾净的清洁工一样拖著走。”
前面传来了孩子低声的不满。
十三顺从地调整了步態,这意味著他的左脚踝要承受更多的垂直压力。
每一次抬起、落下,伤处都会受到一次痛击。
但他依然没有发出声音影响前面带路的孩子。
在北方霜原,那个即使呼出热气都被瞬间冻结成冰晶的世界里,痛苦应该像岩石一样沉默,这是以前的生活带给他的经验。
黑暗中,远处那些细小的、甲壳撞击的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
“別停。”孩子感受到了十三脚步的迟疑,那只瘦小的手反过来抓住了十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剃刀蟹正在换壳,只要你別踩碎它们的旧壳发出声音,它们就不会主动攻击。”
十三强迫自己放鬆下来,继续在黑暗中跟著孩子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质感发生了改变,变成了一种坚硬的、不规则的硌脚感。
这是死潮的“海岸线”,一条由文明的排泄物和生物的尸骸共同堆砌而成的防波堤。
“到了。”
孩子停下了脚步,那种一直紧绷著的张力终於稍稍鬆懈了。
十三停在他身后,微微掀开眼部的破布。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一瞬间的景象依然让他瞳孔紧缩。
灰白色的光下,一个有无数废弃货柜、断裂的起重机臂和不知名巨兽骸骨堆砌而成的山峰,矗立在几百米外的阴影中。
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油污,在那扭曲的结构缝隙中,却闪烁著象徵著“人类”的微弱火光。
废墟的脚下,零星散布著几个用防雨布和铁皮搭建的简陋棚屋。
空气中多了一种更加复杂的、也更加活人的味道,一种劣质燃油的烟燻味。
孩子鬆开了十三的手,说道:“別乱说话,想活命就装哑巴,让我来谈。”
十三点点头,孩子才满意地拉紧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制服,迈步向那个散发著微光的营地走去。
十三拖著自己的伤腿,像个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这种环境下,除了信任孩子,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