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村后山,那片被青华丹宗遗民们精心打理的试验药圃旁,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树下,歪斜地放着一张不知从哪个村民家搬来的破旧藤椅。此刻,藤椅上,一个青衫半敞、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上面。他手里抱着个快见底的酒葫芦,对着天边将落未落的夕阳,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俚俗小调,正是酒千钟。而在他旁边三尺处,晏无争正抱剑而立,玄衣寂寂,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山,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发呆。这两人,一个懒散如泥,一个肃穆如冰,气质天差地别,却诡异地在这夕阳下形成了一幅莫名和谐的画面。烬曦找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哟,宫主大人,伤好了?能下地溜达了?”酒千钟眼尖,率先发现了走来的烬曦,懒洋洋地举了举酒葫芦算是打招呼,脸上依旧是那副惫懒的笑容。“要不要来一口?庆祝庆祝?”晏无争也转眸看来,对着烬曦微微颔首。烬曦走到两人近前,开门见山:“伤已无碍……”他目光扫过酒千钟和晏无争:“星燎让我带上你俩,明日启程,前往南华天都。”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静了一瞬。晏无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烬曦,眼神中带着询问。他本就不喜多言,对于宫主的决定和星燎的安排,只要合理,他向来是直接执行的。而酒千钟,他举着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惫懒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化开,变成一种带着苦相的抱怨:“啥?去南华天都?那么远?!宫主啊,您看看我,我这把老骨头,经得起长途跋涉吗?我这酒瘾犯了,没酒走不动道啊!天都的酒多贵啊,咱曦村穷乡僻壤的,哪喝得起?再说了,有剑子跟着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烬曦,观察他的反应。烬曦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星燎说了,此行非比寻常,晏兄勇武果决,但需一人辅助周旋,应对复杂局面。祂认为,你最合适。”烬曦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而且,星燎对你的实力,似乎很有信心。说你跟着,我们能安全很多。”酒千钟的絮叨戛然而止。他放下酒葫芦,脸上的惫懒之色收敛了几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认命。他咂了咂嘴,叹了口气:“星燎大人……还真是看得起我啊。”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不知是感慨还是吐槽。晏无争此时也看向酒千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酒千钟平日里总是一副醉鬼模样,但晏无争的剑心通明,自然能感觉到此人气机深处的不凡。不然以晏无争的性格,可不会时常来找一个普通的酒鬼。“既如此,”酒千钟重新抱起酒葫芦,仰头将最后一点残酒灌下,随手将空葫芦别在腰间,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虽然衣着依旧落魄,但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气却仿佛褪去了一丝,眼神也变得清明锐利了些许。“宫主有令,星燎大人看重,老酒我自然是从命。不过宫主,咱们可得说好了,路上这酒钱……”“管够。”烬曦打断他,嘴角微勾。能用酒解决的问题,在酒千钟这里,似乎都不是问题。“得嘞!”酒千钟一拍大腿,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南华天都啊……没去过嘞,不知道还有没有我最喜欢喝的千年梦……”晏无争也微微点头,表示没有异议。“那就这么说定了。”烬曦最后提醒道:“明日辰时,村口集合。轻装简从,此行以探查和增长见识为主,非必要不主动招惹是非,但若遇挑衅,亦不必畏缩。”“明白!”酒千钟应得爽快。晏无争只是再次颔首。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翌日,晨曦微露,曦村村口。经过一夜休整与准备,村口已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人。赤火、常忧、墨铮、金石开、禾光、胖葫芦等,都早早等候在此。气氛不似离别的沉重,更多是一种期盼与祝福。烬曦与晏无争几乎同时抵达。烬曦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长发束起。面容虽仍有几分重伤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明亮锐利,气息沉凝,显然状态已恢复大半。晏无争依旧是一身玄衣,抱剑而立,神情冷寂,只是对前来送行的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宫主,晏老大,路上千万小心!”赤火上前,声音带着不舍。,!“村里一切有我们,您二位放心!”“宫主,早点回来!给我们讲讲天都什么样!”金石开咋咋呼呼地喊道,眼中满是向往。常忧则是一脸愁容地递上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宫主,晏老大,这是贫道和萧长老连夜准备的一些丹药、干粮和应急之物,或许用得上……”胖葫芦也上前,递过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药瓶,低声道:“宫主,此乃青华玉露丸,对内伤暗疾、灵力枯竭有奇效,关键时或可一用。”众人七嘴八舌,叮嘱不断,情意拳拳。烬曦一一道谢接过,心中暖流涌动。他目光扫过人群,微微皱眉:“酒千钟呢?还没来?”话音刚落,就见村中小道尽头,两道身影并肩走来。走在前面的,正是繁云疏。她依旧身着月白留仙裙,身姿翩然,目光望向村口众人,最后落在烬曦身上。她身侧并未悬着那尊小鼎,但周身自然散发的清灵生机之气,让清晨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而跟在她身侧,正是酒千钟。他今日倒是难得收拾了一下,那身青衫虽然看起来是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净,胡子也刮了,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虽然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朦胧,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没拿酒葫芦,腰间却鼓鼓囊囊的,显然塞满了存货。看到烬曦略带责备的目光,酒千钟嘿嘿一笑,抢先开口:“宫主莫怪,这不是去跟云疏姑娘要点酒,顺便讨要点路上防身的丹药嘛。云疏姑娘心善,给了不少好东西!”他一边说,一边还对着繁云疏挤了挤眼。繁云疏似乎不太习惯他这种自来熟,微微侧了侧身,但并未反驳,只是对烬曦轻轻颔首:“是的。”烬曦见人到齐,也不再多说,上前一步,对繁云疏郑重嘱托道:“云疏,我走之后,曦村与尘院,还有天宫日常,就劳你和萧统先生、常忧他们多费心了。遇事多商量,若有难决之事,或遇强敌来犯,切记第一时间沟通天宫,告知星燎。祂虽不能轻易外出,但自有手段护持。”繁云疏认真听着,她与烬曦对视,缓缓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云疏明白。定护所有人周全,等宫主归来。”她话语依旧简短,但那份承诺的分量,却重若千钧。交待完毕,烬曦转身,面向送行的众人,抱拳朗声道:“诸位,就此别过!待我等归来,再与诸位把酒言欢!”“宫主保重!剑子保重!酒…酒长老保重!”众人齐声回应,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酒千钟此刻上前一步,站在烬曦身侧,面向众人,一改平日嬉笑,脸上露出一抹洒脱不羁、却又带着几分豪气的笑容,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安心在家等着!待我三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烬曦和晏无争,又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与无尽苍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乘风破浪般的意气:“乘风而起,踏云逐日,闯过那天都风云,再携万丈荣光,乘风而归!”话音落下,他长袖一拂,竟凭空生出几分仙风道骨之姿。他这话说得漂亮,更带着一股子洒脱,瞬间将离别的淡淡愁绪冲散,也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期待。“好!我们等三位乘风而归!”青锋激动地蹦蹦跳跳,大喊道。烬曦和晏无争对视一眼,都对酒千钟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和煽情能力有些侧目。这家伙,不正经的时候能气死人,正经起来,倒也有几分气象。“走吧。”烬曦不再耽搁,对晏无争和酒千钟点了点头。三人转身,不再回头,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通往远方的山路。身影很快融入山林晨雾之中,只留下身后众人久久伫立的身影。乘风而归的豪言,在清晨的山风中,久久回荡。:()太霄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