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撕开楼兰东方的天际,镇抚司西征军大营已是一片肃杀。陆承渊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按队肃立的五百锐卒。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三千西征军中反复筛选出来的,个个都是凡俗三境巅峰以上,百战余生的老卒。他们安静地站着,只有甲叶在晨风中偶尔相碰的轻响。“精绝鬼洞是什么地方,你们应该都听说了。”陆承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尸虫、毒瘴、幻象、鬼物——李二的情报里写得明明白白。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出列,回原建制,不记过,不追究。”台下鸦雀无声。五百双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一丝动摇。“好。”陆承渊点头,“韩厉。”“末将在!”韩厉踏前一步,血红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你领两百人,为前军。进洞后所有岔路,你先行探明三十丈,留标记,遇敌则退,不可恋战。”“得令!”“王撼山。”那铁塔般的汉子抱拳:“在。”“你领两百人,为中军。携带所有重型器械、火油、药材。前军遇阻,你开道;后军遇袭,你断后。”“明白!”陆承渊的目光落在李二身上:“李二,你领剩下的一百人,为后军。专职记录地形、采集标本、拓印壁画。另,你需盯紧队伍后方,防偷袭,防断后。”李二微微躬身:“属下领命。”分派已毕,陆承渊转身走向校场一侧。那里已堆满了为此次行动特制的装备。三个老兵正挨个检查那些奇形怪状的物件。为首的是个独臂老汉,姓胡,原是神京军器监的大匠,北境一战失了一臂,本该荣养,却非要跟着西征。陆承渊敬他手艺,便让他管着随军工匠营。“胡老,如何?”陆承渊走到近前。胡老汉用仅剩的左手抓起一柄特制的短弩。这弩通体以沙漠胡杨木制成,弩臂上刻着避邪的符文——是前几日请于阗高僧加持过的。“弓弦用的是雪山牦牛筋和天蚕丝混绞,五十步内可破铁甲。”老汉扣动机括,弩箭“嗖”地钉入三十步外的木靶,箭尾嗡嗡震颤,“就是上弦费劲,得用绞盘。”他又拿起一面铜镜。这镜子有脸盆大小,背面铸着八卦图案,边缘磨得锋利,必要时可作盾牌用。“按大人吩咐,镜面用西域铜矿混了少量精金,反复打磨九遍。”老汉把镜子对准晨光,镜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寻常幻象、阴祟,被这光一照,多少要显形。”陆承渊点头,示意继续。接下来是绳索——不是普通麻绳,而是用骆驼毛、马鬃、铁丝三股绞成,每丈可承千斤;火把——浸了松脂和硫磺,一支可燃两个时辰;水囊——内衬鱼胶,外裹羊皮,塞口用蜡封死……最后是一批怪模怪样的器物:带钩爪的竹竿、可折叠的铜梯、装满石灰粉的皮囊、甚至还有十几笼活鸡。“鸡?”韩厉凑过来,咧嘴笑了,“陆哥,咱是去掏鬼洞,不是去赶集。”“你懂个屁。”胡老汉瞪他一眼,“老辈人说,地下若有毒气,鸡先死。带活鸡进去,鸡若蔫了,人就得赶紧退。”陆承渊拍了拍老汉的肩膀:“有劳了。”“大人客气。”老汉独臂抱拳,“只盼这些破烂玩意,能多保住几个娃子的性命。”装备点验完毕,已近午时。陆承渊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日卯时出发。他回到临时帅帐,帐中已有人在等。是于阗国派来的向导,一个叫阿尔斯兰的老者。这人约莫六十岁年纪,满脸风霜刻出的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旧皮袍,腰间挂着一串不知什么动物的牙齿,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胡杨木杖。“陆大人。”老者起身,行的却是中原抱拳礼。“老先生请坐。”陆承渊示意亲兵上茶,“此去精绝,还要多仰仗您。”阿尔斯兰摆摆手:“大人不必客气。精绝鬼洞,我年轻时候去过三次。”陆承渊眼神一凝:“活着出来了?”“出来了。”老者指了指自己左耳——那里缺了半边,“第三次进去,丢了半只耳朵,还丢了两个兄弟。自那以后,我发誓再不踏足。”“那为何……”“因为于阗国王求我。”阿尔斯兰叹了口气,“也因为,我那两个兄弟的尸骨,还留在洞里。这些年我总做梦,梦见他们喊冷。”帐内沉默片刻。陆承渊缓缓道:“老先生若能助我此行功成,我必派人寻回贵友遗骸,妥善安葬。”阿尔斯兰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大人要听真话,我就说真话。那洞里最可怕的,不是虫,不是兽,是‘人心’。”“人心?”“对。”老者压低声音,“那洞里有种东西,能让人看见最想看见的,最怕看见的。我第二次进去时,看见我早死的娘在洞深处向我招手……要不是同伴拉住,我就走过去了。”,!陆承渊记下了。这与他从高僧处听来的“幻象”之说吻合。“还有,”阿尔斯兰从怀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鸡蛋大小,表面粗糙,“这是‘血石’,产自鬼洞深处。带着它,尸虫不近身。我只有三块,给大人和两位将军。”陆承渊接过石头,入手微温,隐隐有股腥气。他运起一丝混沌之力探查,发现石头内部确实有种奇异的场,能干扰低等邪祟。“多谢。”他郑重收下。阿尔斯兰又道:“进洞后,有几件事必须牢记:第一,莫喝洞里的水,哪怕清澈见底;第二,莫碰洞壁上的苔藓,那东西沾肉就烂;第三,若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应声;第四……若看见同伴举止怪异,立即捆起来,打晕也行。”一条条,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陆承渊一一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两人聊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亲兵端来饭食。饭后,阿尔斯兰告退去准备自己的行装。陆承渊则摊开羊皮地图,对着烛火,再次推演进洞后的路线。根据李二小队带回来的情报,鬼洞主入口位于精绝古城遗址西南五里的一处山谷中。洞口被流沙半掩,需挖掘才能进入。进入后先是一段长约百丈的下行坡道,坡道尽头分三条岔路:左路通往“殉葬坑”,中路通往“祭祀大殿”,右路情况不明。李二的人只探索了左路和中路的一部分,便遭遇袭击被迫撤回。从拓印的壁画看,祭祀大殿深处,可能有通往更下层的通道。陆承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的计划是:进洞后,先清理左路殉葬坑——那里尸骨堆积,易生邪祟,必须肃清后路。然后集中力量探索祭祀大殿,寻找《轮回篇》经文。至于右路……视情况而定。帐外传来脚步声。“陆哥,还没睡?”韩厉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酒囊。“进来。”陆承渊收起地图。韩厉钻进帐篷,盘腿坐下,拔开酒囊塞子灌了一口,递给陆承渊:“楼兰本地酿的,劲儿大,尝尝。”陆承渊接过,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带着股沙漠植物特有的苦香。“想什么呢?”韩厉问。“想怎么把你们都活着带出来。”韩厉笑了:“陆哥,咱这些人,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早该死了。能活到今天,都是赚的。”“话不能这么说。”陆承渊摇头,“跟着我出来,我就得把你们带回去。”两人默默喝了会儿酒。韩厉忽然道:“陆哥,你说那洞里……真有轮回吗?”“为什么这么问?”“我就想,要是真有轮回,那些战死的兄弟,是不是已经投了好胎?”韩厉的声音低下去,“王铁头,赵小六,孙瘸子……北境死了太多人。”陆承渊看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道:“我不知道有没有轮回。但我知道,咱们活着,就得替他们看这世道变好。”帐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韩厉起身,拍拍屁股:“睡了,明日还得赶路。”他走到帐门,又回头:“陆哥,你也早点歇着。你是主心骨,可不能垮。”陆承渊点头。韩厉走了,帐中重归寂静。陆承渊吹灭蜡烛,却没有躺下。他盘膝而坐,运转《混沌开天诀》。体内,金色正气、黑色煞气、七彩混沌本源缓缓流转,在三枚“钥匙”的调和下,暂时达成微妙的平衡。但越是参悟《轮回篇》的残章,他越能感觉到——这种平衡,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冰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他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如冷星。无论如何,精绝鬼洞,必须去。:()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