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城墙下一处新挖的地窖里进行的。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隐约的血锈味,火把的光跳动不定,将人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那死士头领的硬气没撑过半个时辰。韩厉的手段不讲究章法,却足够有效。当李二捏着一小撮从指甲缝里剥离的黑色粉末,慢悠悠地说出“黑鸠砂,产自死亡之海西缘,血莲教‘黄沙坛’秘制,见血封喉,你们身份就差刻在脸上了”时,那死士最后的心防便崩塌了。他叫沙蝰,隶属血莲教西域总坛“黄沙圣尊”麾下“流沙营”,专司渗透、破坏、刺杀。此次奉命,借阿孜迈驼队潜入楼兰,与之前清洗中漏网的少数内应取得联系,任务是烧毁军械储备,若有可能,刺杀掉一两名留守的重要将领,制造最大混乱,配合总坛即将发起的“大动作”。“什么大动作?”李二问,声音平淡无波。沙蝰瘫在地上,断肩处已被草草包扎,但剧痛和失血让他脸色惨白。“不…不知道……我只听令行事……上头说,要搅乱楼兰,让那陆阎王首尾不能相顾……”“阿孜迈知道你们身份?”“他……不知道细节,只知是教中贵人安排,让他带人,许了他下辈子都赚不到的厚利。他负责带入城,掩护我们初期落脚。”“你们在城内还有几个接应点?人都在哪?”沙蝰报出了两个地名,都是流民聚集的窝棚区。李二立刻让人去查。“黄沙圣尊……现在总坛?”李二终于问到了关键。沙蝰眼神闪烁了一下,闭口不言。韩厉“嘿”了一声,作势欲上前。沙蝰浑身一颤,嘶声道:“在!圣尊他老人家……常年坐镇总坛‘蜃楼’!除了圣尊,还有……还有‘金刚圣尊’也在!”金刚圣尊!李二与旁边的王撼山对视一眼。肉金刚途径的圣尊,这倒是对上路子了。看来楼兰地宫失却“不动明王心”,果然触怒了这位。“总坛位置?‘蜃楼’究竟是什么?防御如何?”李二追问。沙蝰脸上露出恐惧:“在……在死亡之海深处……具体方位,只有坛主以上才知晓……‘蜃楼’是一座城,一座会移动的城,据说在最大的海市蜃楼之下,有阵法笼罩,外人根本找不到,找到了也进不去……防御……圣尊亲卫‘黄沙力士’、‘金刚罗汉’过千,阵法无数,还有……还有煞兽巡逻……”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拼凑出的信息已然惊心。一座移动的、隐藏在幻象中的城池,两位圣尊坐镇,上千精锐,固若金汤。“死亡之海……怎么进去?有什么危险?”王撼山闷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沙蝰的恐惧更深了:“沙暴……流沙海……毒虫巢……没有绿洲,水就是命……最可怕的是‘蜃气’,看得见绿洲清泉,走过去只有沙子,多少人渴死疯掉……还有……还有沙盗,有些是教中外围,有些是真正的亡命徒,比狼还狠……没有熟悉路径的向导,进去就是送死……”就在这时,去清查接应点的人回来了,押着三个面如死灰的汉子,还带来了几封未送出的密信和一份简陋的羊皮地图。地图上,从楼兰出发,向西南方向深入死亡之海,标出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参照点和警告符号。在一处画着模糊城楼标记的旁边,用西域文字写着两个词:“蜃楼”、“圣尊”。密信内容是用密语写的,正在破译。但地图和沙蝰的口供相互印证,血莲教西域总坛的轮廓,终于清晰地浮出了水面。“公爷回来之前,撬开所有人的嘴,把能挖的情报挖干净。尤其是死亡之海里的细节,绿洲、水源、沙暴规律、沙盗活动范围,越细越好。”李二吩咐道,随即看向韩厉和王撼山,“两位将军,看来我们之前想的稳步推进,还是把对手想简单了。他们已经开始动手,要断我们根基。这‘大动作’,恐怕不会只是骚扰楼兰这么简单。”韩厉拧着脖子:“管他什么动作,来一个砍一个!等公爷回来,咱们直接杀进那什么鸟‘蜃楼’,把那劳什子圣尊揪出来剁了!”王撼山则更沉稳些:“李二说的对,得防着他们声东击西。车师那边,公爷带的兵精,但人生地不熟。若总坛主力不去扑楼兰,反而去围公爷……”李二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沙蝰这批人是死士,任务失败被擒,在他们意料之中,或许本就是麻痹我们的弃子。真正的杀招,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必须立刻给公爷报信,将总坛虚实和我们的推断传过去。同时,楼兰需进入最高戒备,防止二次渗透或强攻。”他顿了顿,看向那张简陋的羊皮地图,目光幽深:“至于死亡之海,总坛‘蜃楼’……这地方,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硬闯是下下策。公爷回来前,我们得把这张图,变得更清楚些。”天亮时分,阿孜迈在货栈中被“请”走,那十七个护卫在试图反抗时被早有准备的混沌卫格杀大半,擒获三人。楼兰城内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排查,又揪出两个可疑分子。沙蝰等俘虏被分开反复审讯,榨取着每一丝有价值的信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数日后,当陆承渊率领车师大胜之师,携着新盟约返回楼兰时,李二呈上的不再只是捷报和物资清单,还有厚厚一摞关于死亡之海和血莲总坛的审讯纪要、分析推断,以及那份被多人补充、标注得更加详细了些的羊皮地图。帅帐内,火盆噼啪。陆承渊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浸透着血与恐惧的记录,沉默良久。帐外,是楼兰新城喧嚣的生机;帐内,纸上描绘的却是千里之外,那片吞噬生命的金色炼狱,以及炼狱深处,那座幻影般的敌人巢穴。“黄沙圣尊……金刚圣尊……”陆承渊指尖划过那两个名号,眼神平静无波,唯有深处一点寒芒渐锐,“会移动的城?倒是省了我找路的功夫。”他放下文书,看向肃立帐中的李二、韩厉、王撼山:“你们做得很好。楼兰稳住了,爪子剁掉了,还掏出了这么些东西。这‘死亡之海’,这‘蜃楼’,确实比预想的更麻烦,但也更有意思。”“公爷,咱们何时发兵?俺的大锤早就饥渴难耐了!”韩厉急吼吼道。陆承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壁上悬挂的巨幅西域草图前,目光从楼兰移到那片代表着死亡之海的空白区域,又缓缓扫过于阗、车师、且末、精绝……“发兵?不。”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韩厉,你带着得胜之师回来,士气正旺;撼山,你守住了家,根基未损;李二,你挖出了毒瘤,看到了暗处的眼睛。但我们刚刚盟定三国,西域人心初附,楼兰百业待兴。此时倾尽全力,远征一片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绝地,去攻打一座传说中能移动的坚城,是赌,是搏命,不是打仗。”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我们要的,不是一场胜负难料的豪赌。我们要的,是犁庭扫穴,永绝后患。在此之前,死亡之海不再是禁区,它得变成我们的猎场。‘蜃楼’也不再神秘,它每一个砖缝,我都要知道。”“李二。”“属下在。”“从今日起,‘天眼’重心西移。招募熟悉死亡之海的老向导、幸存的沙盗、任何从里面活着出来的人。不惜代价。情报,我要最详细的情报:水文、地质、气候、生物、阵法痕迹、一切异常。同时,继续向于阗、鄯善乃至更西的疏勒、大宛渗透,我要知道血莲教在西域每一根触须的动静。”“是!”“韩厉,王撼山。”“末将在!”“整训兵马,尤其是骑兵和精锐小队。针对沙漠、酷热、缺水环境进行特训。研发、改进装备:储水、防沙、耐热、对抗幻象。死亡之海的环境,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敌人,必须征服它。同时,轮流派出精锐小分队,由可靠向导带领,沿地图标注路线进行前期侦察,不要求深入,只求熟悉环境,验证情报,建立前进补给点。”“得令!”陆承渊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那张羊皮地图:“至于总坛‘蜃楼’,两位圣尊……先让他们在幻影里再待些时日。我们不动,他们反而会猜,会急。他们一动,破绽就来了。”他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我们不是去冒险,是去收割。等我们准备好,等他们把脖子伸出来,等死亡之海的风沙都认得我们的时候——才是刀出鞘的时辰。”“眼下,先把楼兰建成铁桶,把商路变成血脉,让西域诸国明白,跟着大夏,跟着我陆承渊,才有活路,有财路。这才是远谋,是根基。”韩厉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躁动压了下去,抱拳瓮声道:“俺听公爷的!”王撼山重重点头:“稳扎稳打,俺明白。”李二则深深一躬:“属下,这就去铺眼睛。”帅帐令出,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调整了方向,从疾驰转为更深沉的蓄力。楼兰的城墙在加高,匠营的炉火日夜不息,操练的号子声更加嘹亮,也多了些在沙地上模拟行军、寻找水源的新项目。一支支伪装成商队或探险者的精悍小队,带着重金和使命,悄然消失在西方苍黄的地平线上。陆承渊独自站在修葺一新的楼兰城头,遥望西方。那里,烈日灼沙,风啸如鬼。但他仿佛已经看见,在那片金色死亡之海的尽头,幻影般的城池轮廓正在缓缓变得清晰。他按了按怀中那枚温润的“不动明王心”,又想起轮回篇中那些关于生死、执念的艰深字句。力量在增长,视野在拓宽,但肩上的担子,也仿佛随着这西陲的天空,变得愈发辽阔而沉重。“圣尊……煞魔……”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别急,我们慢慢来。账,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远处,驼铃悠悠,新的商队正满载货物与希望,驶入这座废墟上重生的雄城。身后,是渐渐稳固的神州;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征途。而他站在中间,如同一柄缓缓淬火、日益锋利的镇国之剑,沉默地等待着,劈开一切迷雾与阻碍的那一天。:()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