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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贾敏还穿着见客的衣裳，纵然华贵精致，也难掩憔悴虚弱。黛玉看见了，只觉得心疼，叫了声“母亲”，便觉鼻酸，怕自己真落下泪来，只好不再言语，低头立在床边。林榛抬头看了一眼姐姐，低声给老爷、太太请了安，便陪她站着了。

林如海从来是个慈父，若是往日，早叫人给他们姐弟搬椅子了，今儿个却由着他们立着，陪贾敏喝完药，才问：“知道为什么让你们站着么？”

黛玉自然是知道父亲的脾性的，正要分辨，林榛却先开口：“是因为我对师长不敬，背后告黑状么？”

如海气道：“你竟还理直气壮！”倒是叫贾敏、黛玉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贾敏道：“若是所言非虚，就算不得告黑状，问题只在这个‘背后’上，你也是仕宦名家出身的公子哥儿，背后议论他人的是非，着实算不得体面。”

黛玉强打精神，同母亲说笑：“可若是当着人家的面说，那一位可就不体面了。”

贾敏看似在点林榛，目光却是投向女儿的：“自然是要先顾自己的体面，才管旁人的。你们这样的门第出身，若是连这点体面也没有，那就是老爷这个官做得不体面了。”

她说起话来，还和从前一样有趣，但是说几个字就要喘气，不过强撑着一股劲罢了。如海不忍地劝道：“夫人今儿个累了，不如先歇下吧。”

贾敏却摇头：“难得我这会子清醒。孩子们虽小，我时候却不多了，不得不提前同他们说清楚，免得他们日后吃亏。”

她命人取过自己的钥匙来，挑出两把来，交给黛玉：“这是我当年出嫁时，你外祖父、外祖母替我置办的嫁妆，另有姑苏的两处田庄，旱涝保收，一年也有一千多两银子的进账，是你外祖父特意买下的。银两和一些大家伙，我都存在了皇家的钱庄里，银票、地契和账本子的钥匙是这一把，另一把是库房的钥匙，你且收好。”

贾敏出嫁时，荣国府正是最鼎盛显赫的时候，最疼爱的小女儿嫁与列侯之子、新科探花，国公爷自然不会小气，真真是十里红妆，远超家中姊妹的旧例，单现银就有十万余两，衣裳首饰、古董珍玩、名家书画等，更是不计其数，用她娘家嫂子的话说来，“老爷同太太只恨不能把家里的东西都添到姑奶奶嫁妆里去”。她嫁进林家这么多年，还没有过要动用嫁妆银子的时候，如今全都留给女儿，这份嫁妆之丰，只怕王府的郡主也比得了。不论林家的家产将来要如何分，黛玉拿着她的嫁妆，这辈子总不用愁了。

如海自然知道妻子的意思，忍泪道：“夫人放心，我待玉儿的心，和当年岳父岳母待你是一样的。”

母亲这话分明是交代后事的意思，黛玉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贾敏自然是想像从前一样抱着女儿，轻声细语地哄她的，可如今她连抬手这样的动作都十分吃力，甚至哭泣的时间都不够了，她重重地呼吸了几口气，努力保持着清醒，看着林榛走上前去，踮起脚替黛玉擦眼泪。

这个孩子……她低头想道，府里人人都说他有些左性，可他才四岁的年纪，就已经经历过生死，还要他如何呢？况且，那些下人，也难免有轻视他是庶出，甚至借打压他来讨她的好。想到这儿，贾敏忍不住遍体发寒——今日林榛所遭受的，等她没了，黛玉是不是也要受一遍？

从前她对这个庶子，还只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说不上多喜欢，只是如今到了这个关头，她更深切地体会到，她的女儿需要一个兄弟，而且最好就是这个感情不错的兄弟。

她缓了缓，坐直了身子，喘匀了气才道：“听说底下人怠慢了榛儿，玉儿很是恼火，后来如何了？”

如海忙问出了何事，丹青、绘月等皆不敢言。黛玉、林榛怕贾敏生气，也只说没事。

贾敏冷笑道：“你们都只叫我放心，那些奴才现在就敢给我儿气受，等我闭了眼，还不定要怎么委屈他们呢！”说罢止不住地咳嗽，如海忙给她顺气，又问是谁。贾敏道：“我知道是哪几个，他们原是有资历的，自以为有些脸面，打量孩子们年纪小，哪里把他们当主子？”

她这一说，如海也立刻猜到是谁了，咬牙道：“只恨我们把孩子教得尊长怜弱的，忘了管教下人，倒叫他们蹬鼻子上脸了。”

贾敏沉声道：“后宅内院的事，老爷还是交给我来打理吧。”说罢又看了一眼黛玉。

这就是要教她了。

只听得贾敏道：“玉儿、榛儿身子一向不好，幸好榛儿有个好娘亲……倒叫我想起从前来家的那个说要化咱们家孩子出家去的癞头和尚。只是我们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的，也只好请人替这两个孩子去庙里修行祈福了。”

大户人家买替身代自家孩子出家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贾敏几十年都没信过这些，偏在这时候说了，如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孙嬷嬷似乎有两个孙子，倒是没有孙女……”

“若是孙辈，辈分反不对了。”贾敏面无表情地说，“老爷忘了，孙嬷嬷的女儿叫我干妈，孙德才和榛儿一辈的。”

孙嬷嬷是伺候过林老侯爷的老人了，连如海年轻时都要叫她一声姐姐，她的儿女早已成家，一大家子都在林府管着事，尤其是孙德，离“孙总管”恐怕就剩几年的历练了。但是贾敏一句话下来，命他们回苏州家庙去替小姐少爷们修行，还大发慈悲，说他们只需诚心代主子们清修祈福，不必剃发出家，且不忍他们骨肉分离，允他们全家都回苏州去。

如海高中探花后先是做了几年翰林，又升了兰台寺大夫，都是京官，娶妻置业也是在京城，后被圣上钦点为巡盐御史，又是阖家搬来了扬州赴任。林家又没别的族亲，姑苏老宅已空置了几十年，只留了几个看房子的下人，家庙更是不知道荒废了多久。贾敏这一句话，什么总管、管事媳妇都别当了，一家子老小回去看房子，连已荣养的孙嬷嬷都没落下。

偏偏替主子修行还是个体面荣耀的事，更是“恩典”，若是有怨言，就成了不识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