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倒是知道二舅舅不在家,要告诉他们一声了。黛玉低头道:“不管舅舅在不在,他的礼也不能假手他人,得外甥自己送去,才合规矩呢。”
贾母赞道:“这倒是,上回宝玉的奶娘还和我夸他,说他奶兄弟说了,宝玉经过他老子书房门口,他老子在,自然是要进去请安的,就是他老子不在,也得下马闷着头过去,人和马都不能发出一丁点儿声。这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他老子还说我娇惯他,岂不知若是他出了什么差错,我第一个不饶的。”
众人都夸道:“宝兄弟的规矩是老太太教的,自然不会出错。”
凤姐又笑道:“照这么说,等榛兄弟去过我们那儿,就可以过来了,我们二爷也不在家,他一路过来也快。宝兄弟从刚才起就盼着了。”
宝玉听黛玉那么一说,便知林家给自己的年礼也是些笔墨纸砚之类的常规表礼,不是和姐妹们一样的料子和首饰,早已没了兴致,只是当着大家伙的面,不舍得表露出失望的神色,笑道:“不催他,他那样小的个子,走得急了,万一跌个跟头,林妹妹又要心疼了。”
黛玉嗔怪弟弟:“他天天上车下车,又不肯陈福和王桂抱他,早摔了不知道几次了,我可心疼不过来。等哪天把牙摔了,他自己知道疼了,才知道小心呢。”
宝玉艳羡地想,林妹妹和林弟弟虽在异乡,然姐弟俩互相依靠,倒比别家的姐妹弟兄更亲密些,我虽在自家,亲戚们虽说有一堆,但大家碍着规矩礼数,玩起来也不能尽兴,便是闹别扭,也赌气不了多久,下一刻就要有人来劝和,劝这个赶紧去赔不是,劝那个要体谅,别让长辈们跟着焦心……架吵不成,理应是好事,更和睦些,但他总觉得不如意,倒不如林家姐弟感情深厚了。
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他也有亲生的兄弟姐妹,虽然探丫头不是多心的人,但难保其他人怎么想。
倒是探春,见他兴致低了,凑过来悄悄地道:“这料子多,就算做成披风,也会剩下来,我最近在学做针线,给二哥哥做个荷包,二哥哥别嫌弃我做得不好。”
宝玉心里一暖,忙道:“我怎么敢嫌弃三妹妹的手艺?你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摸两下布头,也比针线上那些婆子做出来的香。”
探春笑道:“二哥哥就会哄我高兴,针线上的人就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我不过闲下来比划两下,哪里比得了人家。”倒也已经看着料子思忖自己做披风还会剩下多少来,想也不少,这料子给二姐姐做衣裳都够,她比二姐姐还矮不少,兴许还能有几块完整的留下来装裱书画。她如今跟迎春、惜春一起住在王夫人屋后的三间抱厦内,一人一间,王夫人对女孩子们不算小气,想要什么布置屋子的陈设,撒撒娇也是能有的,但她素喜开阔,一间屋子里待着四个教引嬷嬷、乳母丫鬟们,到底挤了些,她便留着各式各样名贵精巧的布匹,想做成一块好看的床帘,倒是挂在床尾,一睁眼就能瞧见,林姐姐送的这几匹云锦花样繁复,若是嵌在床帘最外侧做边框,一定漂亮。
只是不知还够不够……但无论够不够,都得先给宝二哥哥做荷包,因为前几天赵姨娘又犯糊涂,说她读书无用,叫她把老太太赏的一幅米襄阳的字给贾环,叫太太听见了,不光骂了赵姨娘不知所谓,还又赏了她一副对联,虽说她后来发现那对联并不是米襄阳真迹,而是米友仁仿父亲字体写的,但依旧珍贵,况且太太又不识字,只是爱惜女孩儿,才给了她这对联装饰屋子,她想回报太太,也只能从二哥哥这里了。
宝玉才羡慕完林家姐弟,如今自己的妹妹也要替他做针线,他更觉得熨贴,到晚间也耐不住兴奋,倒是让晴雯看不下去:“你就算不用外头的人做的东西,难道屋里没有会做针线的?只是我们没那么好的料子罢了。”宝玉只道:“三妹妹给我做荷包,是她的一片心意,和你们的手艺又有不同。”
晴雯冷哼了一声出去了,正巧袭人抱着被褥进来,笑道:“我才出去一会儿,怎么又闹起来了?”
宝玉赌气道:“自然又是那套了,‘千金小姐随便裁剪两下,就比奴才丫头累死累活做上半天的体面了’,她不服气,我却不知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袭人替宝玉铺好床,又催他早些睡觉,只是等宝玉真躺好了,她又道:“晴雯是晴雯,倒是二爷以后,尽量别烦三姑娘给你做活才好。”
宝玉气得从床上坐起来:“这又是什么说法?”
“哎哟祖宗,可千万别冻着。”袭人赶紧把他哄进被子里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赵姨娘是什么样的人,三姑娘替你做一点什么,她少不得要缠着三姑娘也给环三爷也做,三姑娘手头总共就那几两月例银子,攒点好料子不容易。再说了,你看林姑娘打过来住下,总共可曾动过两回剪子?三姑娘比林姑娘还小一些呢,还得侍奉老太太、太太,做点东西更不容易了,真做好了,还得被赵姨娘说。”
宝玉并不是真不懂府里这些人情世故,听了这话,愈发地同情探春,但袭人说得也是,赵姨娘是她亲姨娘,他又能为三妹妹做什么呢?想到这里,只觉自己无用,不由地滚下泪来。
袭人也没想到自己劝二爷一回,竟然反把人劝哭了,但是知道宝玉一向是个痴性子,只能耐心哄着,又笑道:“你呀,就是一心惦记着这个妹妹,那个妹妹的,倒是该再来个姐姐,也像林姑娘管她弟弟似的,好好管教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