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贾母房中用饭时,黛玉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太对林榛的态度有些微妙。
从前老太太是很乐意展示对她们姐弟的照拂的,不管是真心心疼两个孩子,还是想让远在苏州的女婿放心,抑或只是单纯地因为林榛这个人受了委屈就爱大声嚷嚷,她怕再出两件事儿传出去丢人,总之老太太先前是给足了他们脸面的,凤姐就常说:“瞧瞧老太太多疼你,这东西连宝玉都没有,单单给了你。”当然这话谁都知道是客套,亲戚们再好,能好过老太太真正的宝贝疙瘩?但这话说出口、传出去,旁人便不敢小觑了他,老太太也巩固自己怜弱惜孤的贤名,是两全其美的事。
但今日贾母却有些淡淡的,也没跟孩子们多说两句话。她毕竟不是王夫人那样喜怒皆形于色的人,若非突然来了一句:“宝丫头不是还病着?想来胃口不好,今天的鹌鹑炸得好,咸津津的就粥最好,快给她送几只去,再给她端碗牛乳玫瑰糖的粳米粥。”黛玉还听不出来外祖母今天的没兴致是有针对的呢。
宝钗已经“病”了有些时日了,怎么先前想不起来给她送菜,偏如今都大好了,才给她送呢。况宝玉、三春都去探过她了,宝姐姐什么情况早说过几轮,连黛玉都知道她是热症,这炸鹌鹑、牛乳、玫瑰糖,哪个不是起火生热的东西?冬天烧炭本就容易燥,宝钗平日都要用“冷香丸”压制热毒的,纵然她的病多半是小选不成郁结于心,也经不住这些火气大的东西。只是老太太桌上也只有这几样是往常生病时吃的,只能赏这些了。
先前老太太不想搭关于薛蟠的话题时,便是把林榛搂入怀里,问他想要吃什么,说自己喜欢他。如今倒像是那一天转过来似的。
只是那天疼林榛,是为了让薛姨妈不敢再提薛蟠的事,这回又是想提醒他们什么呢?
黛玉此刻比起委屈憋闷,倒更多的是好奇。
老太太没兴致,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话,一桌子安安静静地用过饭,贾母道:“正月里头你们太太和凤丫头是最忙的,在外头应酬完,还要来我这儿伺候汤饭,实在是辛苦,我这里呢,成天吃这些年节的份例菜,也怪腻的,索性这几天就不大摆了,你们姐妹在自己屋里头吃,留宝玉和黛玉陪着我就是了。也好给你们太太省点事。”
王夫人、凤姐、李纨等忙称是分内之事,不敢怠慢。
黛玉笑道:“榛儿过几天就要出去了,他毛手毛脚的,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也想多陪着他一会儿,不如这几天我和他也自己吃吧。”
贾母听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着说:“你们姐弟感情好,原该如此。”又叫紫鹃来,“看着你们姑娘好好用饭,她胃口不好了,厨房的饭不合心意了,都要来告诉我,不许瞒着。”紫鹃忙应下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话哪是吩咐紫鹃的?分明是嘱咐我。老祖宗放心,我离林妹妹最近,保准一日去看她两三回,她吃什么用什么,我亲自盯着就是了。”
众人都笑起来,道:“怪道老祖宗平日里最疼凤丫头,偏就是她最巧,老太太说一句话,我们都没听明白,就她听懂了。”
凤姐道:“我哪里是巧?不过是知道老太太最疼林妹妹罢了!”
贾母大笑:“你既然知道,好好看顾她便是了。”
林家姐弟俩是一脉相承的敏感多思,没道理黛玉感觉得到贾母态度的转变,林榛这个当事人反而没事人一样。她想,这么看来,弟弟倒是有些长进了,懂得藏得住心思不声张了。因而回到房里,她半笑不笑地问:“这就提前练上了?”
林榛自然明白她在问什么,道:“老太太又不是其他人,她多疼几分别人,我就到处嚷嚷委屈了,那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这就是贾母比她那些儿媳、孙辈强的地方了。她的好恶其实也挺分明的,但她从不明说,也不在月例银子这种明面上的待遇上有偏颇。所以哪怕贾赦心里常抱怨她偏心二房,人前都不能吱声,否则就是他不孝了。真像王夫人那样,不喜欢就嚷嚷得全家都知道的贵夫人到底还是少数。贾母一个国公夫人,真去使什么手段打压小辈,那才掉身价呢。
何况林榛看得很开:“我又不是太太亲生的,老太太之前那么疼我才奇怪吧?倒像是图我什么似的。今天这态度才对。再说,老太太只是不再偏我,却还是一样地疼姐姐,这就十分难得了。说来也正常,亲戚家的孩子再好,能好过自家的?我在外人眼里出息了,未必没人觉得我在抢别人风头,疑心我是耍了什么手段才攀附上禹王的,因而对我不如从前,也是情理之中。”
“不,外祖母不是这样浅薄小气的人。”黛玉肯定地说。贾家儿孙已经这样了,若贾母因为亲戚家的孩子比自家孩子出息就不高兴,那头一个要远离的就是王家史家,跟九省都检点的实职、一门双侯的显赫比起来,林榛的这点风光哪里够看?但贾母却命子孙们好好亲近王家史家,皆因他们几家几代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想起今日舅舅身边的人来传话时说“那忠顺王府和咱们家从来没来往的”,忽然想明白了。
外祖母家往来的王公贵族多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他们口中的王爷,多半是北静郡王、南安郡王,还有讳莫如深但有时候不得不提起的那位坏了事的忠义王。而今日赠马给林榛的那位忠顺王,恐怕和他们亲近的那几个郡王是敌非友。
所以去给禹王当伴读的林榛,成了他们对面的了。
黛玉冷笑了一声。
林榛不解:“姐姐?”
“咱们从前想躲回自己家去,是因为外祖母家恐怕参与结党。”黛玉压低了声音说。
“结党”两个字可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饶是林榛一向胆大,也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看,把门关上,才敢回头来震惊地看着姐姐。
黛玉却继续说:“结果现如今不用咱们躲了,外祖母家的人自会躲着我们,因为我们家已经站得比他们还要近了!”
林榛呆呆地看着她。
“现在也没办法了。”黛玉咬着牙说,“由不得咱们有什么想法,你……你把那些诗词歌赋的放一放,就当个书呆子罢!”
他们这样的富贵子弟,诗词歌赋比起抒情言志,更多的还是装点门面、应酬交际的手段,林榛去做禹王伴读,少卖弄些才情,端出个只会读书的无趣样子来,才能少掺和进是非里,若禹王因此觉得他无趣,那反而是好事。
林榛“噗嗤”一声笑了:“幸好这话宝玉哥哥听不到,不然他怕是要觉得天塌了,连姐姐你都开始说这些读正经书的话了。”
黛玉道:“我为了你头疼得很,你还在这儿扯这些不相干的。”
林榛见她满脸厌烦,不似作伪,叹道:“其实宝玉哥哥在他们这一大家子里头已经算不错的了,起码他没有害人之心,对姐姐妹妹们也算关爱。”
黛玉冷笑道:“他是没有害人之心,但他难道不曾害人了?”她想起在韩家,裘夫人同她提起过的史家早早为大姑娘择婿的事,又想起他一屋子被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成天跟婆子、嬷嬷甚至赵姨娘、贾环闹起来的小丫头们,他固然关爱女孩子们,但如果不能还那些丫头们自由,却要把一群命全捏在主子手里的小姑娘们纵成四处得罪人的性子,真是一件好事吗?
林榛听了陈思片刻,点头道:“也是,有时候蠢人比坏人更容易作祸。”
黛玉赶紧点着他的额头道:“你别跟他比了比,就自以为是聪明人了。”
林榛笑了起来:“那谁敢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