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前的空地上,阮老娘盘腿坐在一张破苇席上,修补一张大渔网。她年纪大了,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手却还算灵巧。
夜棠坐在旁边一个小木墩上,手里也拿着梭子和线,织补着渔网的另一边。
她身体向来虚弱,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今日咳得少了些,在暖洋洋的日头下,鼻尖甚至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
这时却是一边发狠地拉线,一边骂哥哥阮小五:“……鬼迷了心窍了,姥姥留给娘的钗子,他竟也偷拿出去赌。十赌九输的道理,村里三岁娃娃都晓得,偏他阮小五不信邪!咱们家什么光景?吃了上顿愁下顿,他还要赌!迟早要把自家性命都折在上面。娘你不要再给他求情,他今天休想再进家门。”
“胡说。”阮老娘轻轻嗔了女儿一句,“这世上哪有妹妹不让哥哥回家的道理!”
夜棠哼了一声:“他要是再去赌,我就没这个哥哥。免得他输红眼哪天连咱们娘俩都输出去。”
阮老娘还要替儿子分辩两句,但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心下到底有点讪讪,也就只低头补网。
这时只见湖中前后两条小船划来,前面船头上站着个秀才打扮面白须长的文士,划船的汉子正是阮小二。
船还没停稳,他已高声叫:“老娘,五郞在么?”
阮老娘也扬声道:“不在,连日来鱼也不打,尽在镇上赌钱,输得没有分文,连我的钗子都偷去了,你妹妹正在这里生气呢。”
阮小二脸上笑容僵了僵,还没答话,后一条船上阮小七却也笑嘻嘻道:“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
夜棠本来就气,一听阮小七这话,顿时呼地站起,叫道:“阮小七!好啊,你也敢去赌!我说什么你们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啊。我也不说不叫你们回家了,我今天自己就死在这里,倒算干净,免得日后被你们卖去被人糟践……”
说完就要往湖里跳。
“妹妹!”阮小七更是吓得亡魂大冒,哪还顾得上船,将手中竹篙往水里一插,借力腾身,三五步跳将过去,堪堪赶在她落水之前将妹妹接在怀里。
阮小七感受到怀里妹妹单薄身躯的颤抖,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声告饶:“祖宗!你可吓死我了!我就是顺嘴接句话,绝不敢再去了!你说不许,我再不敢去的。我从此连赌坊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你快别这样,身子要紧,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阮小二也慌忙跳下船,帮着扶住妹妹,回头狠狠瞪了阮小七一眼:“混账东西!老娘年纪大了,妹妹身体又不好,我分家出去,你们兄弟就该多顾着些,你们倒好,整日赌钱,惹她娘俩生气!稍后寻回五郎,看我不捶他!”
阮老娘从小七手里把女儿接过去,便抱着不松手,哭道:“你这丫头,气性怎么这么大?你这么跳下去,是想要老娘的命啊。”
夜棠并不是假装,她活到现在,真是身心俱疲。她叹了口气,也流下泪来,道:“如今这世道……我还有两个赌鬼哥哥,又还有什么活头?”
阮小七连忙指天发誓,以后绝不再赌了。
一顿忙活,阮小二才转头去看船上的吴用,勉强笑了笑,“让教授见笑了。”
夜棠也看向了吴用。
她当然知道这智多星吴用这趟来就没安好心。
她一个穿越者,出生之后,发现自己穿越到宋朝,生活在梁山泊边上,有三个哥哥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吴用现在来找阮家兄弟,多半是为了生辰纲。
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
她可以用自杀来逼阮小七发誓以后不赌,却没办法阻止他们去聚义起事。
三个哥哥疼她,她平常使点小性儿,哥哥们都只是嘿嘿笑,最多揉乱她的头发,从不真的跟她计较。
可她也知道,这时代是男人们的世道。
疼妹妹归疼妹妹,真到了关乎前程、义气的大事上,他们自有主张,绝不会听她一个小女子摆布。
家里也的确是穷得叮当响,苛捐杂税,贪官当道,王伦等人又占了梁山泊……也实在活不下去。
落草为寇,劫掠生辰纲,听起来大逆不道,刀头舔血。可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那或许是为数不多、能让人喘口气、甚至“畅快”几年的路了。
夜棠瞥开了眼,到底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