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王野生野长,平日只惯杀戳,寻常凡人见他,只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何尝听过这种温声软语?不由微微一愣。
这女子,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脸色白得透明,一看便是短命病痨之相。可她此时此刻竟然还能笑着叫他“夫君”……
这反常的一幕,像一颗石子投入他那向来只有杀戮和食欲的心中,漾起了一圈意外的涟漪。暴虐的杀意暂时被一种混杂着诧异、玩味和更深层兴趣的情绪取代。
他咧开嘴,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腥臭的吐息喷在夜棠脸上:“夫君?嘿嘿,你难道不知,本将军的新娘子,都是盘中餐、口中食?”
夜棠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似乎没听见那赤裸裸的死亡宣告,只是咳嗽了几声,声音更轻了些,却依旧平稳:“奴家已是夫君的人,自然任夫君处置。”
寅将军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你就不怕吗?”
“夫君神威盖世,奴家自然是怕的。但奴家即便不嫁给夫君,在山下也活不下去了。”她又笑了笑,坦然道:“相比之下,奴家宁愿在夫君身边服侍。”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应该是一张极漂亮的脸,寅将军也相信她没有撒谎,毕竟有别的活路,也不至于被送来给他——她的手脚现在还绑着呢。
不过,寅将军是妖,不通人性,更无同情。
人类于他,不过是口味略有不同的血食。
但此刻,他对面前的少女,产生了那么一点超越食欲的兴趣。就像顽童偶尔也会对一只颜色奇特的虫子多看两眼,未必是喜爱,只是好奇而已。
他靠回了石椅上,“但你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细胳膊细腿,连给本将军挠痒痒都嫌没力气。又能做什么呢?”
夜棠深吸了一口气,道:“奴家会讲故事。”
寅将军巨大的虎头歪了歪,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杀过人,吃过人,听过人类的惨叫和哀求,却从未有人类说要给他“讲故事”。
他还……真没听过什么“故事”。
这个词从这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吸引力。
他盯着夜棠看了几息,眼中玩味更浓。锐利的指甲从爪尖弹出,“噌”的一声轻响,寒光一闪,捆缚着夜棠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讲。”
夜棠揉了揉刺痛发麻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稳,也更低缓,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韵律:“奴家要讲的故事,非是乡野俗谈。乃是上古之时,一段天地浩劫,神仙杀伐的宏大篇章。名曰——《封神演义》。”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妖粗重的呼吸。
寅将军原本随意敲击扶手的爪子停了下来,黄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夜棠。
周围那些小妖,有的张着嘴,有的竖起了耳朵,连原本舔舐骨头的都停了动作。
夜棠一边讲着纣王女娲宫题诗,亵渎神明,女娲娘娘震怒,派下轩辕坟三妖祸乱成汤江山的故事,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寅将军的反应。见他并未露出不耐,反而听得专注,心中稍定,却也不敢真正放下警惕。
她现在算是用《封神演义》这卷波澜壮阔的神魔史诗,暂时拴住了寅将军这头凶暴山妖的好奇心。
但她也知道,这是真正的与虎谋皮,在刀尖上跳舞。
她可万万没想到,她一个穿越者,最后只能混到学一千零一夜女主的做法来保命。
却又有什么办法?
穿越到这个有妖怪的大唐,还被当成了妖怪的祭品,她唯一的筹码,就是脑海中那些前世记忆……
故事总有穷尽之时,而这寅将军的好奇心与耐心,又能持续多久?她的身体,在这妖气弥漫、阴冷潮湿的洞穴中,又能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