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破了,背上有一道一道的血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他的头歪向一侧,脸埋在草丛里,看不见表情。“九思——”我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默然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把我钉在原地。“别动。”他压着嗓子说。我没动。但我看见空地另一头有什么在动。是她。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就站在空地边缘,背对着我们,面对着九思。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袍像一团凝固的血。她在看九思。那张全是嘴的脸——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她在打量。在挑选。像挑一块肉。然后她动了。她朝九思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她停在九思身边,低下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那些嘴。那些密密麻麻缝着的黑线。那些嘴微微张开,露出里头森白的牙床和更深的黑暗。她伸出舌头。那条又细又长、黑红色的舌头从最下面那张嘴里探出来,慢慢往下伸,朝九思的后颈伸过去。九思动了。他动得很轻,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醒了。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全是汗和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他看着我这边。他看见我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看得懂。快跑。他说。快跑。我没跑。那条舌头离他的后颈越来越近。只剩一尺。半尺。三寸。阿雅动了。她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举到嘴边。是一根笛子。很短,很细,竹制的,颜色黑红黑红的,像浸过血又晾干。她把它举到嘴边,开始吹。没有声音。至少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林子开始动了。不是树在动。是地上。草丛里。石头缝里。树根底下。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虫子。无数虫子。比刚才还多。比刚才还密。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空地,朝那个女人爬过去。那条舌头缩回去了。那个女人转过身。她看着那些涌来的虫子。那张全是嘴的脸上,那些嘴咧开了。她在笑。她喜欢这个。喜欢有东西送上门来让她吃。她伸出舌头。那条舌头扫过地面,卷起一片虫子,缩回嘴里。嚼。咽。再伸出来。再卷。再嚼。再咽。像吃零食一样轻松。但虫子太多了。多得她吃不完。它们爬到她脚上,爬上她的腿,爬上她的红袍。有些钻进那些嘴的缝隙里,有些往她耳朵的位置爬——如果她还有耳朵的话。她开始动。不是飘,是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阿雅的笛声还在继续。我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极高频的振动,震得我头皮发麻,震得牙齿发酸。默然松开我的肩膀。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他要去。“在这儿等着。”他说。然后他冲出去。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野兽。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早就熄灭的树枝,但他把它当刀使,朝那个女人狠狠砸过去。那个女人闪了一下。默然的树枝砸在她肩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红袍凹下去一块,但她没倒。她转过头,那张全是嘴的脸对着默然。那些嘴咧得更开了。她在笑。她喜欢有东西反抗。默然没停。他又砸了一下,砸在她脸上。那些黑线崩断了几根,露出底下的肉。她伸出舌头,朝他舔过去。默然躲开了。他往旁边一滚,站起来,又砸。阿雅还在吹。虫子还在涌。那个女人开始分神了。她顾着吃虫子,顾着躲默然的树枝,顾着追那条舌头舔不到的人。空地上只剩九思。他还趴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又动了动。快跑。快跑。我跑过去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看见默然在那里缠着她,也许是听见阿雅的笛声给了我希望,也许只是看见九思那个眼神——快跑,他还在让我快跑。我跑过空地。跑过那些蠕动的虫子,踩在它们身上,软的,滑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我顾不上恶心,顾不上害怕,只顾着跑。跑到九思身边。我蹲下来,抓住他的胳膊。“九思!”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但认出我了。“阿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轻得像一口气,“你怎么……你怎么来了……”,!“别说话。”我把他拉起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后背那些抓痕还在往外渗血。“阿祝……”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快跑……别管我……快跑……”“闭嘴。”我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撑着站起来。他很重。比我重多了。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差点软下去。但我站住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背起他。他的身体贴在我背上,滚烫。他在发烧。那些抓痕感染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知道必须跑。我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阿雅还在吹。默然还在砸。那个女人还在分神。没人注意到我背着九思往空地边缘跑。跑了十几步。那股血腥味又来了。不是远处飘来的。是近的。近得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我回头。她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三米。那张全是嘴的脸正对着我。那些嘴咧着,那些黑线绷着,有几根崩开了,露出底下的肉。那条舌头从最下面那张嘴里垂下来,拖在地上,黑红黑红的,沾满了虫子的残肢。她在看我。她没看默然,没看阿雅。她在看我。或者说,她在看我背上的九思。我的血凉了。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我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那条舌头动了。它从地上抬起来,朝我伸过来。很慢。慢得像故意让我看着它过来。我背上的九思动了动。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他在挣扎着要下来。“放下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放下我……跑……”我没放。我攥紧他的手腕,攥得他疼,攥得他闷哼一声。那条舌头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我能闻到那上面的味道了。血腥。腐臭。甜腥。混在一起,冲得我胃里翻涌。那条舌头停在我面前半尺远。它在闻。像狗闻一块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地闻。然后它缩回去。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全是嘴的脸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那些黑线是怎么缝的——粗的,细的,有的缝得密,有的缝得疏。近到我能看清那些崩开的线底下露出来的肉——红的,白的,还有黑的。她在看我。那些嘴咧着,但没笑。她的嘴动了。那些嘴同时张开,同时合拢。她在说话。“你……”那个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些嘴里同时发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你是……”她认出我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舌头又伸出来了。这次不是闻。是卷。它卷住我的腰。凉的。湿的。滑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蛇。它缠上来,一圈,两圈,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背上的九思在挣扎。他用手砸那条舌头,用指甲抠,用牙咬。但他没力气了,砸上去像砸在橡胶上,一点用都没有。那条舌头把我往她那边拖。一步。两步。我脚底下的虫子被碾得噗嗤噗嗤响。那些汁液溅在我腿上,凉的,腥的。我背上的人越来越轻。不是轻。是他快从我背上滑下去了。我拼命想攥住他的手,但我的手也被舌头缠住了。动不了。就在这个时候——砰!又是一声闷响。那条舌头松开了。我摔在地上。九思摔在我旁边。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默然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他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块石头,有他两个脑袋大。他举着那块石头,又砸了一下。砰!砸在她后脑勺上。如果她有后脑勺的话。那个女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转过头,看着默然。那些嘴咧开,那些黑线崩得更开了。她在生气。那条舌头朝默然甩过去。默然躲开了。他扔掉石头,往后退。阿雅还在吹笛子。虫子还在涌。但没用。她的舌头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光。她朝默然追过去。空地上只剩我和九思。我爬起来,把九思从地上拉起来。他软得像一摊泥,根本站不住。我把他背在身上,迈开步子跑。没跑几步。那股血腥味又来了。就在我头顶。我抬头。她就蹲在我头顶那根树枝上。红袍垂下来,遮住月光。那张全是嘴的脸正对着我。那些嘴咧着。她在笑。她从树上跳下来。我转身就跑。但我没跑出去两步。肩膀上又是一重。,!她又跳到我身上了。我膝盖一软,跪下去。九思从我背上摔出去,滚落在草丛里。“九思——”我想爬过去。但肩膀上的重量压得我动不了。她骑在我身上,像骑一匹马。那条舌头从她嘴里垂下来,滴着黏液,滴在我脸上。凉的。她在看我。那些嘴又动了。“你……”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身上……有……”她在说蔽衣。她知道。那条舌头伸下来,舔了舔我的脖子。凉的。湿的。滑的。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肉。我想挣扎。但动不了。她的重量轻得像纸,但那股压下来的力道重得像山。九思躺在三米外。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快跑。快跑。我跑不了。那条舌头又舔了一下。这次舔的是我的脸。从下巴往上,舔过嘴唇,舔过鼻尖,舔过眼皮。火辣辣的疼。像那天晚上一样。我的脸又要烂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笛声。不是阿雅那种听不见的笛声。是能听见的。尖利的,刺耳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那条舌头缩回去了。肩膀上的重量一松。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我抬起头,看见阿雅站在空地边缘。她手里握着那根黑红色的笛子,正在吹。她的脸惨白,眼眶里那两只白蜘蛛完全探出来了,八条细足拼命蹬着眶沿,触须疯狂摆动。她在用自己吹。不是用气。是用命。笛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刺。我的耳膜快炸了。那个女人捂着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往后退。她在尖叫。那些嘴同时尖叫,同时嘶鸣,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火里烧。默然从旁边冲出来。他手里握着那根早就熄灭的树枝,树枝的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燃起来了。火光照亮他的脸,那道血痕又深又红。他把那根燃烧的树枝朝那个女人砸过去。火。火在她身上烧起来。那件红袍烧着了,那些嘴烧着了,那些黑线烧着了。她尖叫着往后退。阿雅的笛声停了。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两只白蜘蛛缩回去了,缩回眼眶深处。她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默然冲过去扶她。我爬起来。九思还躺在三米外。我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但眼睛还睁着。他看着我。“阿祝……”“别说话。”我把他背起来。这次她没再追上来。她站在空地边缘,身上还烧着火。那件红袍烧得只剩一半,露出底下白得发青的皮肤。那些嘴还在烧,黑线一根根崩断,露出烧焦的肉。她在看我。那些嘴张着,但没发出声音。她在看我背上的九思。也在看我。然后她转身。她走进黑暗里。火灭了。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些被踩死的虫子上,照在默然和阿雅身上,照在我和九思身上。我背着九思,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过了很久。默然走过来。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九思。“走。”他说。我跟着他走。阿雅跟在后面。我们走。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走。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再远一点。九思在我背上,很重。但他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贴着我后颈。活着。他还活着。:()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