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要走进雾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踩着地上的碎石,哗啦哗啦响。我回过头。一个人从村子的方向跑过来。她跑得很急,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的衣服还是那件脏得发灰的白衣服,头发散着,脸上那些伤在昏暗的光里一道一道的。圣女。她跑过来了。阿雅第一个反应过来。“姐?”她喊,“姐!”圣女没理她。她跑过来,跑到我面前。她扑过来。一把卡住我的脖子。她的手很细,很瘦,骨头硌人。但那双手卡得很紧,紧得像铁钳。我的喉咙被卡住,喘不过气。“你杀了她们——”她喊。那声音尖得刺耳,在雾边上回荡。“你杀了她们——全杀了——都死了——都死了——”我被她卡着,说不出话。脸憋得发胀,眼前开始发黑。默然冲过来。他一把抓住圣女的手,用力掰。掰了一下,没掰开。又掰一下。圣女的手指像长在我脖子上一样,死死的。“松手!”默然喊。圣女不松。她瞪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恨火,烧得旺。“你杀了她们——”她还在喊,“几百个人——都死了——都死了——”默然用尽全力,终于把她的手掰开。我往后踉跄了几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喉咙里火辣辣的疼。每一口吸进去都像吞刀子。九思跑过来,扶住我。“阿祝!阿祝你怎么样?”我说不出话。只是喘。只是咳。默然抓着圣女,把她按在那儿。她挣着,想冲过来,挣不开。默然的力气比她大得多。“你疯了?”默然吼她。圣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让人不敢直视。“她杀了她们!”圣女喊,“几百个人!都死了!全死了!”默然没说话。他知道。他看见了。阿雅走过来。她摸索着,一步一步,走到圣女面前。“姐。”她叫。圣女看着她。那双空空的眼眶。那张年轻的脸。阿雅站在那儿,面对着她。“姐。”阿雅又叫了一遍,“松手吧。别这样。”圣女愣了一下。她看着阿雅。看着那双为了找她而失去的眼睛。“阿雅……”她的声音低下去。“姐。”阿雅说,“跟我走。我们回去。”圣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又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她杀了她们。”她说,“几百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我终于喘过气来。我抬起头,看着她。“不该死吗?”我问。圣女愣住了。“什么?”“我问你,”我站起来,看着她,“那些人,不该死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往前走了一步。“动物都知道不吃同族。”我说,“猪不吃猪,狗不吃狗,狼不吃狼。他们呢?他们吃人。吃自己的同类。吃自己的亲人。吃自己的邻居。”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杀了多少人?熬了多少锅汤?那些汤里有多少人的骨头?”她的脸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慢慢变了。“但是阿岩死了。”她说。我停住了。“阿岩。”她又说了一遍,“那只猩猩。他死了。他们没有喝活人的汤。”我没说话。“你就算杀了那些人。”她说,“但阿岩也死了。他回不来了。”我看着她。“那怎么样?”我问。她愣住了。“那怎么样?”我又问了一遍,“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也杀了他?想说他是我害死的?”“不是吗?”“不是。”我说,“他死是因为他爹杀了他娘。他死是因为他爹把他变成那样。他死是因为他想报仇。他死是因为他不想活了。不是我。”她张了张嘴。“他想让我活着。”我说,“所以他让我走。他自己留下。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我让他选的。”她没说话。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那些伤,一道一道的。“那些人,”我说,“也杀了很多人的。他们罪孽深重。他们都该死。”她看着我。“你凭什么?”她问,“你凭什么决定谁该死?”“那你凭什么问我?”我反问。她没说话。“那些人死了。”我说,“他们该死。阿岩也死了。这个村子就要给他陪葬,村子没了就没了。我不在乎。”“疯子。”她说。我笑了。“疯子?”我说,“也许吧。但我不是好人。”她看着我。“从来都不是。”我说,“你要是得罪我,我也会杀了你。”,!她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我说,”我一字一句,“你要是得罪我,我也会杀了你。”她往后退了一步。默然走过来,拉住我。“阿祝。”他压低声音,“够了。”我没理他。我看着圣女。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来的恐惧。“你不是好人。”她说。“不是。”我说。“你不得好死。”她说。我笑了。“那我一定长命百岁。”我说。她愣住了。我转过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阿雅。”我说,“你走不走?”阿雅站在那儿。她看看我,又看看圣女。她的脸上全是为难。“姐。”她对圣女说,“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去。”圣女看着她。“阿雅。”她说,“她的手太脏了。你离她远一点。”阿雅没说话。“她杀了那么多人。”圣女说,“她不是好人。你跟着她,会倒霉的。”阿雅还是没说话。我冷笑了一声。“那你就去死。”我说。阿雅抬起头。我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不是为了找到你,”我说,“我就不会来到这里。我不会被换皮。阿岩不会死。阿雅的眼睛不会看不清。九思不会受伤。都是因为你。”圣女的脸白了。“你别想让我产生愧疚感。”我说,“我从来不救心慈手软的废物。”她站在那儿,说不出话。阿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姐。”她说,“是苦叶婆婆算计了巫祝。她是被算计进来的。她本来就是无辜的。”圣女愣住了。“婆婆一开始就安排好了。”阿雅说,“从她进寨子那天起。蜘蛛围她,不是意外。是婆婆放的寻香蛛。她想知道巫祝是不是预言里的人。如果是,整个寨子都会成为这场局里的棋子。”她顿了顿。“我也是。”圣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什么东西。“阿雅……”“她本来可以不来的。”阿雅说,“但是婆婆把她的朋友骗进来,让她不得不来这里。”她的声音有点抖。“姐,是我们欠她的。”圣女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阿雅。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预言里说,”她的声音很轻,“你会救我们寨子。”我看着她。“看来预言错了。”她说,“你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笑了。“对。”我说,“我就是自私的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救你们寨子。我来,是因为我朋友被抓了。我来,是因为我得找到他们。我来,是因为我躲不掉。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使命,不是因为我欠你们什么。”我转过身。“预言错了就错了。”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走进那雾里。身后有脚步声。默然跟过来了。他走在我旁边,没说话。他的脚步声很稳,嗒,嗒,嗒。九思也跟过来了。他走在我另一边,喘着气。他的脚步声轻一点,但一直没停。我们走。白茫茫的雾,把什么都遮住了。看不见前面,看不见后面,看不见左右。只有白。浓浓的白。像掉进一锅米汤里。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们没跟上来。但脚步声还在。默然的,嗒,嗒,嗒。九思的,轻一点,但一直在。又走了很久。身后传来别的声音。脚步声。更轻的。还有喘气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我停下来。回过头。雾里,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背着什么。慢慢走过来。走近了。是阿雅。她背着一个人。圣女。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阿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喘着气,脸上全是汗。那双腿在抖。“阿姐。”她叫我。我看着圣女。“她……”“她必须回寨子。”阿雅说,“不然寨子很危险。”我没说话。“她是圣女。”阿雅说,“寨子里很多事,只有她知道。很多规矩,只有她懂。她不在,寨子会乱的。虫母会不安的。婆婆会……”她没说完。我看着她。看着那双空空的眼眶。看着那张全是汗的脸。“走吧。”我说。阿雅愣了一下。“阿姐……”“走。”我说,“还愣着干什么?”她点点头。把圣女往上颠了颠,跟上来。我们走。五个人。在这白茫茫的雾里。走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开始软。膝盖开始抖。肺里又开始烧。每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香味就往里钻。不是那村子的香了,是雾自己的香。淡淡的,但闻多了也恶心。,!阿雅的脚步开始踉跄。她背着圣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倒。她的脸越来越白,汗越来越多。那双腿抖得像筛糠。“阿雅。”我叫她。“嗯……”她的声音很轻。“换人背。”她摇摇头。“不用……我能行……”“你不行。”我走过去,“给我。”她不松手。“阿姐……我能行……”“阿雅。”她停下来。我看着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空空的眼眶。“给我。”我说。她没再说话。我把圣女从她背上接下来。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我背着她,继续走。九思走过来。“阿祝,我背一会儿?”“不用。”我说,“你走你的。”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凹下去,但很亮。“你背得动吗?”“背得动。”他没再说话。他走在我旁边,喘着气。他的脚步也开始踉跄。他的脸也越来越白。默然走在前头。他一直走在前头,一直在找路。但他也走得很慢。他也累了。我们在雾里转。转了很久。怎么也转不出去。那雾像一堵墙,把我们围在中间。往前走是白,往后退是白,往左往右都是白。没有方向。没有路。没有尽头。阿雅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走不动了。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她的手扶着默然,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九思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他的烧又起来了。他走在旁边,喘着气,一瘸一拐。他的眼睛开始涣散,看东西对不上焦。但他没停。一直没停。我也累。背上的圣女越来越重。腿越来越软。肺越来越烧。那股恶心感越来越重。但我们不能停。停了就出不去了。又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要死在雾里了。越来越热。那雾开始变热。不是那种太阳晒的热,是蒸的热。像蒸笼。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我们,蒸着我们。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我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那件蔽衣贴在最里头,温热的。汗把它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九思突然开口。“阿祝。”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嗯?”“你背上……”“什么?”“有东西。”他说。我停下来。默然也停下来。他走过来,看着我的背。我也扭过头,想看见。但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肩膀那一块。默然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是地图。”“什么?”“你背上,有地图。”他说,“用什么东西画的。红的。在这件背心上。”我愣住了。九思走过来。他蹲下来,用手指着我背心的下摆。“这儿。”他说,“画着的。很细。像是……像是……”“像是什么?”“像是雾里的路。”他说,“弯弯曲曲的。有标记。有方向。”默然也蹲下来。他看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是阿岩画的。”阿岩。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画的?”我问。默然想了想。“可能是他给你换皮的时候。”他说,“他可能堵你会去,她应该知道他必死。”阿岩。他什么都想到了。我蹲在那儿,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背心。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纹路,那些标记,那些方向。是阿岩留给我的。阿岩。我站起来。“走。”我说,“按地图走。”默然点点头。他看了看那些纹路,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他说。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九思扶着阿雅,走在我旁边。我们走。按地图走。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但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走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雾永远走不完。然后雾突然没了。一下子。像有人拿一块布把白揭了。阳光照下来。暖的。亮的。刺眼的。我站在那儿,眯着眼,看着那光。阳光。太阳。天。山。树。草。都出来了。都活过来了。那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照在脸上,照在手上,照在那些被雾裹了太久的地方。每一寸皮肤都在吸气,都在活过来。阿雅跪下去。她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抬起头,对着那阳光,笑了。九思也笑了。他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眯着眼,让阳光照在脸上。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在阳光里,好像有了一点血色。我站在那儿,背着圣女,让阳光照着我。暖的。真好。:()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