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如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在京城有位远房表亲,姓刘,名晋元。他家是世代书香门第,晋元表哥本人天资聪颖,是前科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供职,虽然品级不算很高,但地位清贵,常能接触到一些朝野内外的文书信息。他为人正直宽厚,学识渊博,交游也还算广阔,尤其与一些清流文士、博学鸿儒往来密切。”她顿了顿,“或许可以通过他,打听些朝廷对边陲事务的议论,或者士林间流传的、涉及南疆异事的奇闻轶志。而且他是正经的读书人,往来多是文墨之士,我们与他接触,不易惹人注目,相对安全。”刘晋元?李逍遥觉得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似乎在苏州时曾听人提起过,或是林天南地图上某处标注的人名?一时却想不起具体关联。但既然是林月如的表亲,且身份是清贵的翰林,无疑是眼下最合适也最可靠的打听消息的渠道。“只是……”林月如有些犹豫地看了灵儿一眼,压低声音,“灵儿妹妹的……特殊身份,还有她现今的身体状况,是否要对晋元表哥言明?”灵儿坐在窗边的椅上,闻言轻轻摇头,帷帽的轻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林姐姐,我的身世牵连甚广,越少人知晓内情越好,否则恐会为晋元公子招来无妄之灾。便说我是你南下途中偶然结识、因体弱多病而同行休养的姐妹便可。其他细节,不必多言。”计议已定。林月如便向客栈掌柜借了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只说表妹林月如途经京城,欲拜见表兄一叙,并附上了客栈名称与院落号,托一位看起来机灵可靠的客栈伙计,送往刘府。次日午后,按照约定,李逍遥与林月如来到了城中颇为着名、以环境清雅、茶品上乘着称的茶楼“清茗轩”。灵儿则留在客栈小院中静养,有小石头(玉佛珠)暗中守护,李逍遥也能稍感安心。他们要了一间临街却相对僻静的雅间。约好的时辰刚过片刻,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头戴黑色方巾的年轻男子,在茶楼伙计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刘晋元。他年约二十三四,面容清俊,眉目舒朗,本是读书人应有的温文儒雅模样。然而此刻,他的脸色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仿佛久不见阳光,嘴唇也血色淡薄。眼睑之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色的阴影,那是长期失眠或病痛折磨留下的印记。他的身形比林月如记忆中清减了许多,虽尽力挺直着读书人的脊梁,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与虚弱,却如同无形的雾气笼罩着他,连那身合体的儒衫都显得有些空荡。“月如表妹,多年不见,听闻你离家游历,没想到竟在此处相逢。姑父姑母大人身体可还康健?”刘晋元见到林月如,苍白的面容上露出真切而温暖的笑意,声音温和有礼,只是明显中气不足,带着一丝气短之感。“晋元表哥!”林月如连忙起身相迎,待看清他的模样,明媚的脸上顿时被担忧覆盖,秀眉紧蹙,“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如此难看?可是生了重病?”她记忆中这位表兄虽不算健硕,但也一向是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的才子模样,何曾如此憔悴过?刘晋元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疲惫。他示意李逍遥与林月如不必多礼,自己也缓缓在对面坐下,似乎只是站立这片刻,都已让他感到吃力。“劳表妹挂心了。说来惭愧,愚兄确是……染了怪疾,缠绵病榻,已有一月有余了。”他端起伙计刚斟上的热茶,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险些将茶水泼出,只得又轻轻放下,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太医署的几位圣手都请来诊过脉,汤药也不知灌下去多少副,人参、灵芝之类的补品也没少吃。可这病……却如同附骨之疽,总不见好,近日反有加重之势。每日里昏昏沉沉,精神难以集中,四肢乏力,稍走几步便气喘心悸。到了夜间,更是难以安眠,噩梦连连,盗汗不止……”他的语气尽力保持着平和,但提及病情时,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忧虑,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晦暗之色,却被细心观察的李逍遥捕捉到了。李逍遥坐在一旁,看似安静地品茶,实则已将“时序感知”小心翼翼地、以最低功耗的状态扩散开来。在京城这龙气盘踞、人气驳杂鼎沸之地,他的这种能力受到了远比在扬州时更强烈的干扰与压制,仿佛陷入了一潭粘稠而喧嚣的泥沼。但即便如此,他仍旧能模糊地“感觉”到,刘晋元身上那股生命的“节奏”极不协调,虚弱、迟滞、时快时慢,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吸食、干扰。,!更让他心中一凛的是,刘晋元呼吸之间,隐隐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甜腥滞涩感,与扬州书房里那蛊粉残留的阴冷甜腻,在某种“质”上,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却又有所不同。这绝非寻常风寒虚劳之症。“竟病得如此严重?”林月如的担忧溢于言表,“太医们也查不出确切的病因么?”刘晋元缓缓摇头,眼神有些空茫:“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是邪风入体,伏于三焦;有说是心劳力瘁,损耗过甚;更有甚者,私下暗示,怕是……沾染了某些不洁之物,或是冲撞了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不瞒表妹,近来我时常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我,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独处一室之时。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如芒在背,令人寝食难安。但这些怪力乱神之语,终究不足为外人道,便是请过两位颇有名气的法师前来查看,也都摇头,说宅邸洁净,并无邪祟。”李逍遥与林月如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不洁之物?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这症状描述,与寻常病症相差甚远,倒更贴合一些……非常规的遭遇。“表哥,你仔细回想一下,”林月如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在你发病之前,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异常的东西、见过什么古怪的人?”刘晋元闻言,凝眉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良久,他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开口:“发病之前……约莫一个多月前,我曾应几位同窗好友之邀,去城西的‘慈云观’参加过一场文会。那观后有一片年代久远的古枫林,时值深秋,枫叶如火,景致颇为幽静奇异。我们在林中饮酒赋诗,盘桓了近半日。”他回忆着,眉头越皱越紧,“归途时,穿过那片枫林,似乎……被横伸出来的枯枝挂了一下衣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草木勾扯。除此之外,那段时间并未去过其他特别之处,也未接触过什么明显异常的人或物。”慈云观?古枫林?被枯枝所挂?李逍遥心中默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能的事发地点。三人又叙谈了片刻家常,林月如委婉地将话题引向南方边陲,询问刘晋元是否在翰林院接触过关于南诏或苗疆事务的文书,或听过什么奇异传闻。刘晋元虽在病中,思维依旧清晰,他沉吟道:“近年来南方确不太平。朝廷邸报与一些边关奏折中,隐约提及南诏国内有名为‘拜月’的教派兴起,势力膨胀极快,其教义颇多诡异之处,常以巫蛊神异之说蛊惑边民,甚至与当地土司首领多有冲突,已成边境一患。朝廷对此已有留意,但南诏地处偏远,山高林密,详情如何,非我辈翰林清流所能深知,中枢对此似也尚在观望权衡。”至于扬州那种具体的阴毒蛊粉之事,他则表示从未听闻。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刘晋元脸色愈发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不时掩口低咳几声。他歉然道:“表妹,李兄,愚兄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恐不能再陪二位久坐了。你们既来京城,若遇到什么难处,或需要打听什么消息,尽管到城东柳条巷的刘府来寻我。我虽在病中,能帮上忙的,定不推辞。”说罢,留下详细的住址,便由一直候在门外的书童小心搀扶着,步履虚浮、缓缓地离开了雅间。回到悦来居那处僻静的小院,李逍遥和林月如将在清茗轩所见所闻,详细地告知了正在窗前静坐调息的灵儿。灵儿听罢,沉思良久,窗外的天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医者般的审慎:“面色苍白却隐泛青气,神思涣散,气短乏力,夜不能寐,噩梦盗汗,更有被无形之物窥视之感……若再结合他曾于古观枫林被异物‘挂’到衣袖这一细节……”她抬起眼眸,望向李逍遥和林月如,“这诸般症状叠加,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中了某种特殊的蛛毒,且非山林间寻常毒蛛所致,恐是那些得了机缘、开启灵智、懂得修炼害人的妖蛛之毒。”“妖蛛?!”林月如杏眼圆睁,低呼出声。这个词对于生长于武林世家、惯常接触的是刀剑拳脚、内力气劲的她而言,显得有些陌生而悚然。:()重生90,我能掌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