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市,半岛酒店,夜。
门口车水马龙,来往宾客被有序地引进大厅。
各大媒体闪光灯闪个不停,舍不得遗漏任何一张有效的镜头。
只因今天是申海市季氏集团大小姐季禾安与宏远建设集团继承人陈璟的订婚宴,来往宾客系数为各界名流商贾。
这里是名利场的中心,每一口呼吸都明码标价。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裴见夏缩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握着半杯酒。
头顶水晶吊灯闪着细碎的光,扎的她眼睛生疼。
空气中满是香槟与香水混杂在一起的甜腻气味,熏得她有些头晕。
不远处的弧形楼梯上,季禾安挽着陈璟的手臂,一袭量身定制的银白色鱼尾裙,勾勒出浓纤合度的身材曲线,微微仰着下巴,笑得明媚张扬,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艳羡与祝福。
陈璟相貌堂堂,家世相当,和季禾安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佳偶天成。
裴见夏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她盯着杯中晃动的淡金色液体,颜色温暖,触手却冰凉。
身上这见一件黑色的礼服短裙,这是昨天季禾安随手丢给她的,说自己的订婚宴,裴见夏不要穿得太过寒酸,丢她的脸。
简洁的颜色,保守的款式,与这满场华贵的礼服相比,素净得几乎黯淡。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季禾安化妆间外听到的一切。
她本是想着今天订婚宴要一整晚,担心季禾安会觉得疲惫,便想要给她端上一杯热牛奶。
却隔着虚掩的门,听见季禾安对着电话那头,语气轻慢又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裴见夏?一个保姆的女儿,跟她玩玩罢了,过了今晚,把她打发走就是。”
牛奶杯嗑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季禾安似有觉察,扭头却空无一人。
裴见夏靠在墙上,却是想到订婚消息刚出时,季予安指腹轻佻地抚过她的脸,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惯常的、令人心慌意乱的诱惑:“别瞎想,只是商业联姻走个过场,等过了这段时间,自动就解除。你乖乖的,嗯?”
而今,玩玩、打发、
原来那些偶尔的温存、让她心跳失衡的片刻柔和,都贴着这样清晰的标签。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是她蠢,妄图高攀,竟真的企图在那些廉价的暖意里,窥见一丝名为“可能”的微光。
扶梯上季禾安言笑晏晏,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视线在裴见夏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裴见夏却清晰地看到了她不准痕迹地蹙了下眉,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警告。
仿佛在说:安分点。
那眼神像是一根细针,戳破了裴见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猛地放下酒杯,从一旁的香槟塔边拎起一瓶没有标签的酒瓶,也顾不得会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仓促地转身,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想要离开这片试图将她最后一点尊严都剥蚀干净的地方。
门外仍是来往人群,觥筹交错间,根本没人能够留意到她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保姆的女儿。
裴见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推开一扇扇标着安全通道的门,跌跌撞撞地顺着消防楼梯,一路往上爬。
她脱下磨脚的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足踩上冰冷的台阶。
足底传来的粗粝与凉意,让她被宴会厅熏得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不知疲惫,只是想离那片令人作呕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知道爬了多久,知道双腿酸软,肺部火辣辣地疼,才终于推开最后一扇门。
呼啸的风猛地灌入,带着申海夜晚独有的自由气息,瞬间吹散了她肺里的浊气,吹得她身上单薄的黑裙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天台上一片空旷,与远处城市连绵不绝的光海遥相对峙,照得夜空一片混浊,看不见一颗星星。
裴见夏走到边缘的护栏旁,终于敢抬头。
楼下是觥筹交错的喧嚣人群,楼上是狼狈至此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