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抬起眼,真诚而恳切地望进长孙仲书眼中。
“我没办法找到那些珍贵的海里的珍珠,只能在市集和王库尽可能找到相仿的。我也没有你们宫里能工巧匠那么好的手艺,却也不想让我自己的错误假手他人来弥补……我向族里的老匠人学习了很久,但是,但是好像还是在细处有些粗糙……”
赫连渊微微懊恼地低下了眼,语气里带着些闷闷不乐的委屈。
“它终究不如原来的那样精致、仔细……我是不是还是该让老匠人来粘补这处缺口的?可我,可我总想着——”
他顿了顿,一双深眸毫无阻拦地对上长孙仲书的眼,专注的视线长驱直入。
“可我总想着,我一定要亲手补给你。”
长孙仲书的眼睫无法克制地微微发着抖,宛如秋露中受惊的纤蝶。
他看着那本该粉碎无葬身之地,却被一个人笨拙地捡回来收好,又小心翼翼备好材料,一点点拼好粘回,藏起直到终于完工后才被随着满腔真心送回自己面前的凤冠,一时哑声。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多个赫连渊。
第一天将这顶凤冠踩碎的赫连渊,抱起他够卡在房梁上珍珠的赫连渊,在集市躲躲藏藏挑选珠宝玉石的赫连渊,客栈里小心万分护着胸前布包的赫连渊,归来后偷偷忙碌从天亮到天黑的赫连渊,盛大流星雨下用指尖拂过他眼角的赫连渊,再一次在他面前掀起红布的赫连渊。
很多很多个赫连渊的影子在风中明明灭灭,最后合为了一体,变成了这个仍紧张屏息等着他回应,眼睛一眨不眨蹲守着他的、面前的赫连渊。
“我……很喜欢。”
长孙仲书清澈如溪的声音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沙哑。
“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却少了些犹疑与惶然。
于是长孙仲书便看见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幕中渐而显露的晨星,明亮得近乎有些灼眼。
“那,我替你戴上。”赫连渊微笑道。
长孙仲书被按着肩膀落座于镜前,他无声地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赫连渊仔细地拿起梳子,为他解下原先的发冠,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梳着自己如墨的长发,滚烫的掌心不觉引起一阵战栗。
而后那顶凤冠,那顶被赫连渊亲手修补好的凤冠,就这么又被他郑重地、亲手地,戴在了长孙仲书的头上。
凤冠落在头顶的那一刹那,似是什么无可回避的结局,就此敲定,让长孙仲书膝侧的手紧紧握拳,掌心传来阵阵尖细的刺痛。
而赫连渊只是轻轻地掰开他的拳头,抚平那已留下指甲细痕的掌心,而后温柔地握住他的发尾,看着镜中和谐交叠的那双人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坐一立,脑袋相近,看起来竟宛似一对真正的璧人那般。
长孙仲书无法忽视自己左胸抽动传来的心悸与害怕,然而他的目光也的确无法从镜中的那对相倚人影上抽离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了下眼。
他想,他必须得要做些什么了。
赫连渊,必须早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